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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世之功

 守军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京营残存的兵卒多为酒囊饭袋,士气本就低落,连日的血战更是让他们筋疲力尽,眼神麻木。

    王子腾麾下的边军虽然悍勇些,但新败之痛未消,又亲眼目睹同袍在城下被北蛮骑兵像砍瓜切菜般屠戮,心头早已蒙上厚厚的阴影。

    全靠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在背后逼迫,以及“援军将至”、“退后即死”的吼声,才勉强维持着防线不彻底崩溃。

    忠顺王穿着不合身的铠甲,脸色苍白地站在德胜门城楼内,通过了望孔看着城外如同蚁附般涌来的北蛮士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战争,更别说亲自督战。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那种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机械地下着命令,调动民夫搬运守城器械,救治伤员,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皇帝私下那番话:“————暗地里————你自己把握分寸。”

    忠顺王偷偷派出去的心腹,昨夜已经设法与北蛮营地边缘的游骑接触上了。

    传递的信息很隐晦,只表示城中有人愿为和平斡旋。

    北蛮那边的反应尚不明朗,但至少,一条极其危险的暗线已经牵上。

    忠顺王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怕死,怕这城真的破了,他这位尊贵的王爷会落得何等下场。

    皇帝给了他“权限”,他便象抓住救命稻草般用了。

    “王爷!西侧马面墙告急!北蛮的云车靠上来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冲进来嘶声报告。

    忠顺王一个激灵,慌忙道:“快!调————调王子腾预留的那队弓弩手上去!火油!泼火油!”

    命令被传递下去。

    城头上又是一阵忙乱的奔跑和喊杀声。

    忠顺王瘫坐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内衫。

    他望向北方,心中默默计算:“山东刘芳的援军,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可能抵达。京城,还能撑到明天吗?就算刘芳的援军的到了,能抵挡北蛮的铁骑吗!”

    与此同时,北蛮大营深处,中军金帐,气氛同样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连续三日的猛攻,虽然给守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己方的损失也不小。

    那座坚固的城池,始终像礁石般屹立不倒。

    攻城器械损毁严重,士卒疲乏,更重要的是,一种“可能打不下来”的疑虑,开始像瘟疫般在部分千夫长、甚至一些小部落首领心中蔓延。

    “————勇士们的血不能白流!明日再攻一次,集中所有力量,必能破城!”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首领挥舞着拳头吼道。

    “再攻?我们的云车还剩几架?抛石机的石弹还有多少?勇士们连日厮杀,箭壶都空了!”另一人反驳。

    “南人的援军就在路上,一旦被他们内外夹击————”

    “怕什么!南人的援军不过是绵羊!来多少杀多少!”

    “绵羊?秃忽鲁将军就是死在南人刺客手里!那个贾琏到现在还没找到!谁知道他是不是又藏在哪个角落里,等着给我们一刀?”

    提到“贾琏”和“秃忽鲁”,帐内的喧嚣顿时为之一滞。

    巴图的脸色更加难看。

    秃忽鲁是他麾下第一猛将,也是他压制各部的重要臂助。

    秃忽鲁之死,不仅是军事损失,更是对他威望的打击。

    而那个神出鬼没、至今生死不明的贾琏,更成了悬在北蛮心头的一根刺。

    “够了!”巴图猛地一拍扶手,沉声喝道。

    “明日拂晓,最后一次总攻!集中所有兵力,主攻德胜、安定二门!不破城,誓不还1

    ”

    他必须用一场彻底的胜利,来重新凝聚军心,巩固自己的汗位。

    他也知道久战不利,但就这样退兵?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地退回草原?

    那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汗位恐怕也坐不稳了。

    “是!”见大汗发怒,众首领不敢再吵,齐声应诺,只是各自眼神闪铄,心思各异。

    会议散去,金帐内只剩下巴图和几个最亲信的侍从、萨满。

    巴图感到一阵疲惫和莫名的烦躁。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着远处黑沉沉、却始终无法征服的京城轮廓,眼中闪过狠戾之色。

    伤兵越来越多,北蛮大营随处可见。

    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边缘一堆熄灭的篝火旁,一个蜷缩着的、左臂缠着脏污布条的“伤兵”,正低垂着头,用眼角的馀光,远远地、冷冷地注视着金帐的动静。

    贾琏已经潜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象真正的北蛮伤兵一样生活,吃着粗糙的食物,听着粗野的谈笑,观察着营地的布置、守卫的换班规律、巴图的活动习惯。

    他知道了巴图每晚睡前必饮马奶酒,知道了金帐外围有三层守卫,知道了每日子时和卯时换防时会有短暂的空隙。

    他也感受到了北蛮军中日益增长的焦躁和分歧。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北蛮锐气受挫,明日又将发动孤注一掷的总攻。

    此时营中气氛最是紧张又松懈,紧张于战事,松懈于内部防卫。

    而巴图的心情,也必然是最烦躁、最缺乏耐心的时候。

    就是今夜。

    子时三刻,营地大部分局域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城下零星战斗的声响隐约传来。

    金帐内灯火已熄,只有帐外火把啪燃烧。

    贾琏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他早已摸清了巡逻队的间隙,身形几个起落,便避开外围守卫,贴近了金帐。

    全身气息收敛,心跳减缓,与风声、草叶声融为一体。

    金帐门口两名魁悟的亲卫抱着弯刀不敢分心。

    贾琏指尖微微一弹,两颗细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二人昏睡穴。

    亲卫身体一软,还未倒地,已被贾琏闪电般扶住,轻轻放倒,拖到帐后阴影处。

    掀开厚重的毡毯门帘,一股混合着羊膻、皮革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幽幽亮着。

    宽大的铺着多层毛皮的地铺上,巴图正发出沉重的鼾声,显然白日劳累,睡得极沉。

    他身边还放着喝空的银质酒壶。

    贾琏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帐内。

    除了巴图,并无他人。

    贾琏随即足尖一点,如同狸猫般滑到地铺旁。

    出手如电,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瞬间点向巴图胸前膻中、巨阙数处大穴!

    巴图毕竟是百战之身,在贾琏指尖及体的刹那,竟生出一丝警兆,鼾声骤停,眼皮猛地一颤就要睁开!

    但已然迟了,贾琏的指力何等迅疾精准?

    巴图只觉得胸口几处微微一麻,随即全身气力如同潮水般退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嗬”的微弱气音。

    眼中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愤怒,他看见了眼前这个穿着北蛮伤兵衣服、眼神冰冷如寒潭的男人!

    贾链毫不拖沓,迅速剥下巴图身上华丽的皮袍和像征身份的饰品,又从角落找来一套普通伤兵的脏污旧衣,粗暴而利落地给他换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接着,他用准备好的破布塞住巴图的嘴,又用绳索将其双手反绑,最后将其像扛麻袋一样甩上肩头。

    整个过程快、静、准,没有发出丝毫多馀声响。

    贾链扛着巴图,再次如同鬼魅般闪出金帐,沿着早已规划好的、守卫相对薄弱的路线,向营地边缘潜去。

    他专挑阴影处、帐篷间隙,避开可能惊醒的士兵。

    肩上的巴图拼命扭动,发出鸣呜声,但声音被破布堵住,在嘈杂的营地背景音中微不可闻。

    眼看就要接近营地边缘的栅栏,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一队巡夜的士兵!

    贾琏瞳孔微缩,瞬间止步,扛着巴图闪身躲入旁边一堆装满草料的破车后。屏住呼吸。

    “妈的,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

    “听说明天要总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少说晦气话!大汗说了,破了城,金银女人随便抢!”

    “嘿嘿,那倒是————”

    士兵们说着粗话,从破车前不远走过,竟丝毫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阴影里藏着两个人。

    待脚步声远去,贾琏不再尤豫,扛着巴图迅速越过低矮的栅栏,投身于营地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走向开阔地,反而沿着栅栏阴影,向着京城城墙的方向摸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