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赵府诗宴。
赵文瑄端坐在水榭正中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茶,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年轻学子。
水榭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人,有的是白鹿书院的甲班学生,有的是府学来的生员,还有几个是府城有名的才子。
赵文瑄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眉头越紧。
什么情况?
林砚没来?
是不够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应该啊!
请柬明明发到了白鹿书院,以林砚的才学,不该被埋没。
他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茶盏里的水凉了半截,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正纳闷间,一个仆人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大人,白鹿书院沈山长到了。”
赵文瑄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朝门口道:“快快有请。”
沈山长从廊下走过来,今日穿了件深灰长袍,手里没拿书,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他走到水榭中央,朝赵文瑄拱了拱手,“在下见过知府赵大人。”
赵文瑄起身回了一礼,笑道:“沈山长客气了,你我不必计较这些繁褥礼节,快请坐。”
他亲自引沈山长在自己右侧的案几后坐下,又让人添了茶。
茶盏搁在案上,热气袅袅升起来,混着池面上飘来的荷香。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文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问:“沈山长,白鹿书院的学子,可都到了?”
沈山长放下茶盏,抬眼在水榭里扫了一圈,他认出了甲班几个学生,又看了看角落里乙班和丙班的几张面孔,最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赵兄,发请柬的,都来了。”
赵文瑄听了,没接话,他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都来了?
那林砚人呢?
他正要再问,沈山长忽然开口了:“有一个人还没到。”
赵文瑄抬眼看他,面露喜色,林砚这小子没有早到的习惯,这也正常。
然而,沈山长忽然笑道:“正是小女沈玉,这次老夫带她来见见世面。”
闻言,赵文瑄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令爱想必是路上耽搁了,来人,去门口看看。”
他朝旁边的老仆吩咐了一声,老仆应声去了。
看来林砚在白鹿书院过的并不好,甚至被人针对。
越想,他越生气。
自己好歹也是他的兄弟,出了事,为何不来找自己。
回头一定找机会敲打敲打他。
“对了,小女今日也来了。”
赵文瑄转过头,朝水榭另一侧招了招手。那边坐着两个少女,一个穿鹅黄衫子,一个穿月白裙,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那穿鹅黄衫子的正是赵清霜,穿月白裙的是周舒苒。
两个人从一进来就在四处张望,眼睛在满堂学子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周舒苒的目光从一张案几移到另一张案几,每个学子都仔细打量一番,可越看眉头越拧越紧。
她压低嗓子问赵清霜,“清霜,那个卖面霜的呢?怎么没看见?你不是说他肯定来吗?”
赵清霜也扫了一圈,摇了摇头,“不知道,请柬发到书院了,按理该来的。”
周舒苒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昨天在客栈门口,他那副样子,你是没看见,我周舒苒从小到大,还没被人那么冷落过。”
赵清霜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算了,他那人就那个脾气,你别跟他计较。”
周舒苒眉一凛,道:“凭什么?他一个卖面霜的,敢这么对我,我可是宁远侯府嫡女,今天要是见着他,我非让他好看不可。”
赵清霜叹了口气,“你可别闹,这是我爹的宴席,闹大了不好看。”
周舒苒没接话,只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还在满堂的人里搜寻。
大小姐脾气上来了,哪管谁的宴会?
赵文瑄见两人谜一样的模样,只能开口喊了一声:“清霜。”
赵清霜翘着背,挺着胸脯,正找人呢?
根本没听见。
周舒苒更是如此。
从背后看,两个少女全都挺直脊背,两片浑圆落在蒲团上。
赵文瑄无奈的尴尬一笑,只能又喊了一声,“清霜!”
结果还是没反应。
赵文瑄再次尴尬地笑了笑,朝沈山长道:“自家姑娘,就是如此,耳朵跟摆设似的。”
沈山长也笑了笑,端起茶盏道:“我家沈玉,也是如此,喊三声能应一声,就算给面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
赵文瑄只能朝那老仆又使了个眼色,老仆走过去,弯着腰在赵清霜耳边说了两句。
赵清霜这才猛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果然,老爹赵文瑄的眼神都变了。
她吓了一跳,急忙拉了拉周舒苒的袖子,两个人赶紧起身,小跑着过来。
赵清霜走到案前,朝赵文瑄福了一福,“爹爹恕罪,方才没听见。”
周舒苒也跟着行了一礼。
赵文瑄摆了摆手,朝沈山长道:“这是我家清霜。”又指了指周舒苒,“这位是宁远侯的嫡女,周舒苒,她父亲与我是故交,她来府城玩几天。”
听到这句话,沈山长正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周舒苒,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拱了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原来是侯爷之女,失敬失敬。”
周舒苒回了一礼,有些好奇地问:“山长大人也知道我父亲?”
沈山长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温和。“岂止知道,我与你父亲,是同窗。”
“当年在京城国子监,我们住一间屋子。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夜里打呼,我睡不着,就拿书砸他。”
周舒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原来如此,我父亲从没跟我提过。”
沈山长一脸神望的模样,怀念道:“他那人,记性不好,不过他人是真仗义,当年我家里穷,交不起束脩,是他替我垫的?后来我中了举,要还他,他死活不要。”
周舒苒听了,脸上的傲气不知不觉淡了些。
她看着沈山长,忽然觉得这位山长,好像不像外界说的那么顽固。
两人正说着,水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有人在高声喊叫,还有人跑动的声音,脚步杂乱,混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这一幕,顿时让赵文瑄眉头一皱,放下茶盏,朝门口望去。
在座的学子们也纷纷抬头,有人站起来往门口看,有人交头接耳。
赵清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往周舒苒身边靠了靠,攥着她的袖子,“舒苒,出什么事了?”
周舒苒也攥紧了帕子,脸上却还撑着一丝镇定,“别怕,有侍卫在呢。”
一个学子伸长脖子往廊下看,小声道:“好像有贼人闯进来了。”
另一个接话,“谁这么大胆子?敢闯赵知府的府邸,不要命了?”
又有人压低嗓子道:“别是刺客吧?”
“刺客,那咱们怎么办,要跑路吗?”
“……”
正议论间,李善堂从角落里站起来,朝赵文瑄拱了拱手,嗓门又亮又响,像是生怕人听不见,“大人!贼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您的府邸!依晚辈看,抓了直接杀了,以儆效尤!”
他这话一出口,水榭里静了一瞬。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去,有人露出惋惜表情,
沈山长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皱,朝李善堂使了个眼色。
意思让他闭嘴。
可李善堂浑然不觉,还在自吹自擂。
“晚辈在书院里读兵书,最知道治乱世用重典,这种贼子,不杀不足以立威!”
听到这话,沈山长表情瞬间沉了下来,看看李善堂那副蠢人模样,再想想林砚,真是天壤之别。
果然。
赵文瑄的脸色沉了沉,没接他的话,意思很明显,他很不高兴。
沈山长又朝李善堂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
李善堂这次倒是看见了,还以为是表扬,更加得意,正要再说。
赵文瑄已经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语气不冷不热,“怎么判,本官自有道理,不劳你费心。”
李善堂这才觉出不对,这话可是叱责,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坐了下去。
赵文瑄转头朝侍卫道:“把人带上来,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本官府邸闹事!”
满堂的人全都看向门口,几个学子站起来,伸长了脖子。
赵清霜拉着周舒苒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案几后头,可还是伸长了脖子探望。
沈山长坐在位子上没动,只是把茶盏搁下,捋着胡须,目光也落在门口。
嘈杂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越来越近。
七八个侍卫押着两个人走进水榭,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子卷到肘弯,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手上还沾着泥。
另外一个竟还是一个女子,模样清秀,可身上长裙满是破碎,手腕上还粘着泥土。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圈满堂的人,最后落在赵文瑄脸上,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赵文瑄一看那张脸,先是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
旁边的沈山长不经意扫了一眼,顿时一惊,整个人猛地起身。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