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不小。
不是猫。
猫踩瓦片的声音轻而碎,这个声音是脚掌落瓦,稳而沉。
是人!
林砚脚步一顿,没回头,他在村里长大,对于这些动静很熟悉,把竹篓往身后一甩。
竹篓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
下一秒。
他拔腿就跑。
脚步很快。
可再快也躲不开了。
“砰砰砰!”
三条黑影从墙头翻落。
落地没声响,像三片叶子飘下来的。
可带起的风是凉的,直往他后颈上扑。
刀刃在暗处反了一下光,短刀,比寻常匕首长半尺,刀身上有血槽。
他下意识的低头,刀刃从他的头顶擦了过去。
“好险!”
林砚跑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心头一颤。
后面的人一击不中,竟然没追。
一步一步,慢理条斯的跟来。
“真是小瞧人,我怎么说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跑还能跑不了?”
林砚脚步加快,目光所及,已经快到巷子口。
出了巷子口,人就多了,这些人想害自己,也不敢大庭广众之下。
突然。
前面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像是等了很久。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脖子很粗,站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坏了!”
三面合围!
林砚猛地刹住脚,慢慢往后退,后背撞上湿冷的墙壁。
苔藓的滑腻渗进衣料,贴在脊梁骨上。
他喘着气,手在袖子里摸,面霜瓶,空的,竹篓,扔了,唯一一把防身的短刃,今天出门忘了带。
谁上学带断刃?
“跑啊?”打头那个杀手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磨铁皮,“怎么不跑了?我看你挺能跑的?”
林砚看着他,没动。
打头那个杀手慢慢走过来,没有二话,举刀就劈。
刀锋破风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刺耳。
林砚侧身一闪,刀砍进墙砖,火星子溅出来,有几颗弹在他脸上。
烫!
他来不及疼,第二个杀手已经贴上来,刀从左侧斜刺。
他往后仰,刀尖擦着锁骨划过去,割破了衣领,凉气灌进来,胸前那道口子往外渗血珠。
第三个杀手从正面扑,刀尖直取他面门。他偏头,刀锋扎进墙缝里,离他耳朵不到一寸。
那人拔刀,砖屑崩了他一脸。
这三人也是齐齐一愣,想不到林砚一个文弱书生,竟然反应如此灵敏。
三人合击,全都被躲开了。
“等等!”
这时,林砚忽然喊了一声。
三个杀手手中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打头那个眯起眼,刀尖还对着他胸口,“有话说,有屁放!”
林砚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恢复体力,同时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你们杀我,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让我死,也当个明白鬼。”
打头那个杀手冷笑一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够了吧?”
林砚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谁的钱?”
杀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上前走了一步,“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够了。”
林砚反而表现出一副坦然模样,“如你所言,我都要死了,还怕我知道?”
杀手冷笑,又上前一步,“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距离够了。
他举刀又要刺,速度很快,刀锋都渡了一层寒意。
林砚猛地侧身,刀锋从他右肩斜切到后背。
“噗!”
鲜血四溅。
疼!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他脊梁骨上,然后慢慢往下拉。
他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下去,一只手撑住墙,指甲抠进砖缝里。
血从伤口涌出来,热乎乎地浸透了长衫,顺着腰往下淌。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可眼前黑了一瞬,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晃了一下。
打头那个杀手见他中刀,反而收了手,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着他,像看一头困兽,“还挺硬,是个人物,可惜要死了。”
另一个杀手轻蔑冷笑,“不过硬也没用,今天你出不了这条巷子。”
林砚喘着气,后背贴着墙,慢慢往下滑,血在地上洇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着青石板。
他脑子没停。
坐以待毙,可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三个杀手,一个堵后路,一个堵前路,一个动手。
动手那个人话最多。
话多的人,通常不是最狠的那个。
最狠的那个不说话。
他拿眼角扫了一圈,堵巷口那个,从始至终没开口,刀端得最稳,离他也最近。
那人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垂斜到嘴角,月光照过来的时候,疤像一条白线。
那才是头目。
“你们是黑风阁的。”林砚忽然道。
打头那个杀手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很轻,可林砚看见了。
堵巷口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压在沙地上,“你知道黑风阁?”
林砚还真知道,在他给人送面霜时听说的。
那一家小姐前一天订了他的面霜,他去送时,发现那位小姐家门口围满了衙役和看热闹的人。
一打听才知道,是被一个叫黑风阁的杀手组织灭了口,满门上下,四十八口,无一幸免。
当日只是听了个大概,今日想不到自己竟然真的碰上了。
“听过,府城最大的杀手组织,专替达官贵人干脏活,三年前官府剿过三回,每回都扑空。”
那人闻言,沉默了一瞬,道:“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林砚再度发问,“我惹谁了?”
杀手抬起头,道:“你心里清楚。”
林砚背上的血已经在地上洇了一大片,刺痛感让他撑着墙,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清楚什么?我一个卖面霜的,写了几首诗,我惹谁了?”
那人没接话。
后面那个杀手又不耐烦了,“头儿,别跟他废话了,一刀捅了完事,他话太多。”
头目抬手止住他,朝林砚道:“你确实话多,你想拖时间,可这条巷子前后都封了,不会有人来。”
“我知道。”林砚喘着气,“我就是死,也得当个明白鬼,你们杀我,是李善堂的意思,还是他爹的意思?”
头目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可林砚盯住了。
他赌对了,不是李善堂。
李善堂那个草包想不出找杀手的路子。
是他爹。
果然,能在府城立足的富户,没一个善茬。
可林砚嘴里没停,“李善堂那个蠢货,当众给我磕了头,丢尽了脸,他爹脸上挂不住,所以要杀我灭口,对不对?”
头目没有回答,可他的刀尖往下压了半寸,刺破了林砚胸口的皮肤,血珠子渗出来。
林砚疼得吸了口气,可嘴上没停,“我还知道一件事,你们黑风阁背后,还有更大的主子,那个主子,不姓李。”
头目的眼神变了。
那是杀意。
像一盆冰水从他眼底翻上来,冻住了整张脸。
林砚看出来了,这人是真动了杀心。
他方才那些话,戳到了不该戳的地方。
可这话是他胡说的。
前世他看很多网络小说时,就看到过这种剧情,一般的杀手组织背后都有一个金主。
这个金主非富即贵,权势滔天。
今天还真猜着了。
“你话太多了。”头目上前一步,刀尖抵住林砚喉咙。
他的手很稳,刀尖贴皮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砚能感觉到刀刃上那一点凉意,像一根冰针抵着喉结。
头目咬牙切齿,“本来想给你个痛快,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慢慢来。”
他手腕一翻,刀尖从林砚喉咙移到肩窝,戳进去半寸。
“啊!”林砚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坠,可后背抵着墙,没倒下去。
血从肩窝涌出来,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
“这一刀,是替李家少爷出气的。”头目把刀拔出来,血溅了他一手。
林砚咬着牙,嘴唇发白,可嘴角却扯了一下,像笑。
“你笑什么?”头目皱眉。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一般而言,这个时候,林砚应该跪地磕头求饶才是。
可他竟然笑了。
林砚喘着气道:“我笑你……傻。”
头目都有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什么?”
林砚再度说道:“你杀了我,李善堂他爹也不会多给你一个铜板,他那种人,用完就丢,你知道得太多了,杀完我,下一个就是你。”
头目的手顿住了。
打头那个杀手在旁边道:“头儿,别听他胡扯,他就是在拖时间。”
头目没理他,盯着林砚,刀尖停在他胸口,语气不屑道:“就凭他,他还不配!”
“你知道什么。”头目的声音低下去。
林砚继续胡说八道,“我知道你们杀人拿钱,可钱到手之前,命得在,李家给多少钱?我出三倍。”
打头那个杀手急了,“头儿!别听他,这小子眼珠子乱转,不知道憋着什么鬼心眼儿,你可千万别……”
头目一抬手,那人闭了嘴。
头目看着林砚,像在掂量。
林砚看到这话有用,继续道:“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可你想想,我一个能写惊动府城诗的人,值不值李家那点银子?”
头目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林砚看见他眼底闪过好几样东西——犹豫、贪婪、怀疑。
最后怀疑占了上风。
头目冷笑,“你拖够时间了,上路吧!”
他举刀朝林砚刺去。
林砚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他尽力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一步步走到现在,真的是用尽了全力活着。
不过今日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就在刀尖离林砚喉咙不到三寸的时候,一道破风声从巷口传来。
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带着风,砸在头目举刀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脆响,刀脱手飞出去,当啷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头目捂着手腕,疼得脸都扭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座如同铁塔般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