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身风沙，四人大步闯回了勇士部落的营地。
馀温挡在武术教练身前，视线扫过对方手里那把正在擦拭的巨剑，立马开口质问。
“二十年前黑帮在你们眼皮底下把人当牲口抓走。你们这些守护者手里的铁疙瘩，平时就只会用来吓唬饿肚子的平民？”
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就冷下来，几名老兵握紧了长矛，向前跨出半步。
武术教练抬起手，示意部下退后。
面对这几个满面凶光的玩家，他没有争辩。将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后，教练丢下三个字。
“跟我来。”
绕过高耸的战士圣殿，后方是一片被严密把守的半地下库房。
沿着圣殿后方那条狭窄且徒峭的石阶一路往下，四周的光线很快被黑暗吞噬。
这里的台阶是由整块坚硬的花岗岩凿出来的，但表面却坑坑洼洼，布满了重物拖拽留下的陈年刻痕。
越往下走，气温骤降得越明显。
推开沉重的木门，发霉的空气里夹杂着一些铁锈味。
这里堆满了破损的武器和残破的重装铠甲。
这间地下库房的空间大得惊人，几乎掏空了半座小山。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陈年血腥味、金属腐蚀的味道就越重。
墙壁上每隔十几米镶崁着一颗光芒暗淡的荧光石，借着这点微弱的冷光，小蜗牛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这哪是什么武备库。
放眼望去，几千平米的空间里，像堆放工业废料一样，随意码放着一座座由破损装备堆成的小山。
小蜗牛的目光在一座金属山上扫过，他快步走到最外侧，伸手握住一把插在边缘的断矛。
长矛的材质他很熟悉，就是用勇士部落的黑铁打造的，平时哪怕是放平了用铁锤猛砸，也很难在表面留下凹痕。
但现在，这根粗壮的精钢矛杆被硬生生扭成了麻花状。
嘶……吓人。
馀温试图将弯曲的矛杆稍微掰直一点，如今的他即便有了魔法的加持，但这根变形的长矛却依旧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
小蜗牛走上前，看着矛杆上深深凹陷的握痕，
“这是被直接硬拧成这样的，能纯靠力量搞成这样的，这种怪物的力量面板起码超了我们几个大版本。”
大鹅的视线，则是停留在角落的一面重型金属塔盾上。
他蹲下身检查，盾牌表面那些呈树枝状向外炸裂的焦痕十分显眼。
作为深耕化工与炼金领域的玩家，他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这不就是雷击木的纹路嘛。”
大鹅压低声音，向身后的两人解释，“这上面的痕迹肯定是遭受了电击留下的，当年打坏这面盾牌的人，带有高强度的雷电属性。”
紧接着，大鹅拨开塔盾，从下方抽出一件几乎完全损毁的金属胸甲。
护心镜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圆形空洞，创口边缘的材质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晶体化。
“炸药也炸不出这种洞啊，总不能是用水刀切的吧。”
大鹅咽了一口唾沫，“这绝对是法术，回头我找汉斯问问。”
几人环顾四周，这片昏暗的地下空间里，类似这种被雷电劈焦的盾牌、被能量融穿的铠甲、被巨力扭曲的兵器，数量繁多。
很多铠甲的内侧，甚至还残留着与血肉粘连风化后形成的黑色斑块。
装备坏成了这样，穿戴它的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每一件废铜烂铁，都代表着一条人命。这间宽敞的库房，就是一座没有墓碑的乱葬岗。
原本因为海伦娜的惨痛遭遇而积攒了一肚子火气的三个玩家，此刻就象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们终于意识到，在这个被系统认定为冒险岛前期的地图上，曾爆发过怎样惨烈的绞肉机一样的战争。
“你们的眼光很毒辣。”
武术教练在一块半米多高、宛如黑曜石般坚硬的巨大断角前停下脚步。
“二十年前那场环境剧变，不仅是地面上断了水粮。在蚂蚁洞最深处，那座被诅咒的寺院，封印也跟着裂了。”
武术教练的声音在昏暗的库房里回荡，“蝙蝠怪带着数不清的牛魔王大军，顺着矿道一路往上涌。”
“你们能想象几百头体型像小山一样的野兽，在一条只有几十米宽的地下溶洞里冲锋的动静吗？”
武术教练面色沉重，那些声音似乎又重新在脑海里回荡。
“地面在震，岩壁在开裂。火把早就熄灭了，照明也没了。
战士们只能靠着肉体被撕裂的声音，和巨斧劈砍在金属盾牌上的火花，来判断敌人的位置。”
“那些牛头怪物，几乎塞满了整个信道。”
武术教练的手指缓缓抚过那根巨大的断角，仿佛又回忆起了一些片段。
“最开始冲上来的是长枪牛魔王，它们举着比门板还高的长枪，直接撞在我们的前排防在线。
每一次撞击，防线最前面的几个兄弟就会连人带盾被砸成肉泥。后面的人推开尸体，踩着血水继续顶上去。”
教练的情绪平缓，就好象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一样。
“然后是能召唤雷电的月牙牛魔王，在狭窄封闭的地下空间，雷电就一直在潮湿的岩壁、地面的血水和我们的金属铠甲之间疯狂弹射。”
他转身对着几个玩家们说，
“我们原本以为，只要顶住最凶猛的前几波冲击，把战线稳住，地面上的高原战士增援就会赶到。
但我们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只有通风报信的一个战士。”
“你们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武术教练看着馀温，问出了直击灵魂的问题，“你的妻子、你的女儿就在你头顶几百米的地面上，被一群下三滥用皮鞭抽打、像牲口一样驱赶。
而你手里握着最锋利的矛，却只能盯着眼前永远杀不完的黑暗。”
“有年轻的战士精神崩溃了，他们哭着丢下盾牌，想要冲回地面去救自己的家人。
防线出现缺口，雷电顺着缺口灌进来，一整个小队连哀嚎都没发出来就化为焦炭。”
教练扯开粗布上衣，他的整个后背，横着一道几乎将身体劈成两半的狰狞伤疤。
“我亲手砍了那个试图逃跑的年轻人，然后举着他的盾牌，代替他顶在了缺口的最前面。”
“当时，还有两位勇士和我们并肩作战。”
教练拉上衣服，“我们所有人都被迫留在下面。如果主力撤回地面去救家人，深渊里的怪物就会冲出地表。
金银岛连三天都撑不到，就会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那场暗无天日的仗，我们不知道打了几天几夜。”
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光了，我们就啃矿道岩壁上生长的发光蘑菇。
水喝光了，就喝石缝里渗下来的泥水。
如果不是那两位勇士最后做出的决断，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地下。”
教练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把战剑上，“其中一人，拼尽全力用剑气斩断了主信道最内核的三根承重岩柱，制造了塌方，延缓了牛魔王大军的推进。”
“另一个人，孤身杀穿了牛魔王的战阵，冲进了蝙蝠怪的能量法阵中心。”
说到这里，武术教练那铁塔般的身躯微微佝偻了一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还能活着走出那条矿道的原因。
等我回到地面时，曾经的勇士部落已经空了。
我们守住了金银岛的根基，但我们失去了所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听完这些，小蜗牛几人彻底没了脾气。
之前那种指责NPC不作为的傲慢心理，在电车难题前也是无解。
武术教练拍了拍那根巨大的断角，转头看向三个玩家。
“废都的那位领主让你们来勇士部落，想必不只是为了打听这些陈年旧帐。”
他走到铁门边，目光望向远处被锁链封死的蚂蚁洞入口，
“去找辛德和史密斯吧，如果你们废都的火炉还能烧，就让他们抓紧时间。
地底下的东西，这几天又开始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