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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以文会友,以礼相交

    李枕端起案上的酒爵,凑至唇边,慢慢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很慢,辛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像是要把那股粗粝的滋味一丝一缕地尝尽。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宗老赵桑攥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紧盯着李枕的脸色,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读出些什么。

    赵桑,赢姓赵氏,也是公族,是嬴开的宗族,是秦国未来的开国文臣骨干公孙枝之父。

    当然,公孙这个姓,并非源自秦国。

    而是多国同源、各自产生的复姓。

    “公孙”一开始不是姓,是“身份称谓”,意思是某公的孙子。

    到了战国后期,礼乐崩坏,姓氏合一,身份称谓才固化为姓氏。

    原来各国的“公孙”家族,不再细分,直接把“公孙”当固定姓传了下去。

    一众秦国贵族亦是屏息以待。

    嬴开倒是从容,端坐于主位,面上笑意不变,只是握着酒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爵沿。

    李枕又饮了一口,将爵中残酒饮尽。

    他缓缓将酒爵搁在案上,陶制的爵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随着这一声轻响而微微一滞。

    李枕抬起眼,看向嬴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大夫言重了。”

    “天下之水,无论清浊,终归大海。”

    “桐安虽僻处东南,然文脉所系,向来不以山川远近论亲疏,只以心志相通为知己。”

    “赢大夫以为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也没有直接说什么建交。

    只是一句‘不以山川远近论亲疏,只以心志相通为知己’,回应了赢开的试探。

    嬴开怔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光芒:

    “天下之水,无论清浊,终归大海?”

    李枕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一众秦国贵族:

    “先祖文圣公论诗,分风、雅、颂、赋、比、兴六类。”

    “风者,四方风土之声,本各地风土民情所生,亦能传布教化。”

    “教化者,自上而下,化育万邦。”

    “昔周公分封诸侯,天下规矩既定,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然礼乐之化,非止于庙堂之上,亦流于四方之野。”

    “桐安学宫,历来是有教无类,向天下之士敞开。”

    “学宫之中,学子来自列国,秦地之士,亦不乏入桐安求学者。”

    “枕此次西行,遍历诸国,所见所闻,皆将携归桐安,入于典册,传于学宫。”

    “如嬴大夫之礼、秦人之志、西陲之风骨——”

    “皆可为天下士人所知。”

    “至于互通往来——”

    “嬴氏子弟,若有贤才,亦可入桐安游学,习礼乐、读典籍、交天下之士。”

    “桐安李氏,亦愿与西垂赢氏,以文会友,以礼相交。”

    “此乃‘风’之化也,非邦交之礼,乃文脉之续。”

    不提“建交”,只提“游学”。

    不言“对等”,只言“以文会友”。

    桐安以学宫之尊,接纳秦人子弟,这是“教化四方”的美德,而非“降格相交”的僭越。

    李枕携秦人之志“入于典册”,这是史笔之公,而非外交之盟。

    可实际上,秦人子弟入桐安,便是与天下士人同席。

    桐安李氏与赢氏“以文会友”,便是承认了秦人的“诸夏”身份。

    这比任何正式的邦交文书,都更有分量。

    嬴世父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一个粗人,实在是没听懂自己这个弟弟,跟这位中原来的贵客,到底在聊些什么。

    怎么就从对舞乐的点评,聊到了什么秦想与中州诸国互通往来,同遵王制了。

    秦不是一直以来都尊奉周室,尊奉王制吗?

    难道中原诸侯不尊王制?

    李枕的回答,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天下之水,跟同遵王制有什么关系吗,还莫名其妙的又扯到了什么求学。

    话就不能说的简单点吗,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嬴世父没有听懂,赢开却听懂了。

    文脉的认可,对如今的秦国来说,甚至远在诸侯之名之上。

    诸侯之名,以如今的局势,想要得到并不难。

    文脉的认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桐安远在千里之外,跟秦国可没什么利益交集。

    没有一定的机遇,人家桐安凭什么帮你正名,凭什么帮你摘掉‘蛮夷’的帽子。

    “以文会友,以礼相交……”

    嬴开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仰头,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以文会友,以礼相交’!”

    他放下酒爵,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枕,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感激:

    “先生高义!开……感激不尽!”

    “我秦人世代戍守西陲,百年血战,所求者,不过是一个承认,一声‘非戎’。”

    “今日先生以‘风’之化答我,以文脉之续许我——”

    “此恩,开铭记于心,秦人——铭记于心!”

    殿中众臣,亦是纷纷举杯,望向李枕的目光中,已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与感激。

    “先生高义!”

    宗老赵桑双手捧爵,霍然起身。

    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西陲风霜的脸庞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光。

    “我秦人世代戍守西陲,中原列国,却皆视我等为披发左衽之徒,斥我等为茹毛饮血之辈。”

    “纵是朝贡王庭,亦常被挡于殿外,受尽白眼与轻慢。”

    赵桑朝着李枕深深一拜:“今日得闻先生之言,方知中原亦有明理之士!”

    “文圣之后,果然胸藏丘壑,眼界卓绝。”

    “不以蛮夷视我,反以文脉许我,此等气度,实乃列国所不及也!”

    随着赵桑的起身,殿内一众秦国贵族纷纷离席,朝着李枕齐齐躬身行礼。

    “先生高义!”

    “文圣之后,果有圣人遗风!”

    “列国皆以衣冠论人,唯先生以心志辨骨。”

    “桑,敬先生——”

    另一名年长的秦国贵族亦起身举爵:

    “他人视我秦人为蛮夷,唯先生视我秦人为诸夏。”

    “他人以礼乐为门槛,拒我秦人于门外,唯先生以礼乐为桥梁,引我秦人入堂中。”

    “先生不愧是文圣之后,胸襟如海,气度如山,非常人可比。”

    又一名中年贵族起身:

    “世人皆知桐安李氏,文圣之后,天下文脉之宗。”

    “然今日方知,文圣之‘圣’,不独在典籍文章。”

    “更在——识天下之心。”

    “敬先生——”

    “敬文圣公之遗德,敬桐安李氏之门风!”

    殿中一时群情激荡,贵族们纷纷起身举爵,遥敬李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