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东迁后王室威望大跌,加之平王自身本就不干净,有着‘引戎弑父’的污点。
二王并立的格局,更使周王室的威望一落千丈。
现如今,在礼制方面,有着绝对的威望来做礼法仲裁者的。
便就只有鲁国和桐安了。
可以说接下来的百年内,鲁国和桐安都有着礼乐的解释权,是鲁国和桐安的红利巅峰期。
周礼尽在鲁国和桐安,会成为接下来的天下共识。
诸侯争名分、洗白扩张,绕不过这两国。
姬掘突听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堂内的炭火哔剥作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抉择。
“对了——”
他微微一顿
“咱们那位上宾李稹,身份查清楚了吗?”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原繁微微皱眉,高渠弥面露茫然,祭仲捻须的手顿在了半空。
众人显然没料到君上在这等军国大议之时,竟会忽然岔开话题。
问起那个身份不明的外邦上宾。
“回君上,臣已让人多方打探,然此人在桐安的具体身份,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据桐安传来的消息来看,便是桐安公族之中,知晓其来历者亦寥寥无几。”
“我们的人所接触的那些桐安公族子弟,提起李稹时也是讳莫如深,语焉不详。”
“不过,此人返回桐安之时,除桐安侯李穆外。”
“几乎所有桐安李氏宗亲、公族长老,皆列队于道旁,恭候其驾。”
“便是连素来不问世事的李辰和李章,也都破天荒的出了桐安学宫,亲自到场。”
“那阵仗,绝非寻常公族所能享。”
“且此人回到桐安后,便被安置在了华清宫中。”
“大多公族只知其居于华清宫,受桐安侯礼敬有加,却无人敢妄议其身份。
“种种迹象来看,此人在桐安宗族中的地位,恐怕远非寻常宗亲可比。”
听到李枕被安置在了华清宫,不仅祭仲等人面露惊愕。
便是主位上的姬掘突,也是微微一愣。
华清宫虽说如今已非桐安最大的宫室,可华清宫对于桐安的意义却非同寻常。
自从淮章宫修建完成,桐安侯迁出华清宫,入住淮章宫后。
已经一百多年没听说过华清宫住过其他人了。
桐安侯能破天荒的让李枕入住华清宫,可想而知,对方的身份绝对非同寻常。
姬掘突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微微凝住。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案沿上叩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能够随手拿出四狐九尾玉佩的人,其在桐安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会简单。”
“你挑一些绝色美人,备上厚礼,亲自去一趟桐安。”
“就说天子新迁洛邑,欲修礼乐、正名分。”
“特遣使奉礼,请一位通晓周礼的学士礼官来洛邑,助我朝堂厘定仪典。”
公子吕闻言,眼中笑意更浓。
“臣领命。”
华清宫。
腊暮,也就是后世的大年三十。
宫墙之外,桐安城万户灯火,爆竹声隐约可闻。
宫墙之内,华清宫却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李枕推掉了李穆和一众宗老的邀请。
只与褒姒、姜涟,在这华清宫中守岁。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小家单独“年夜饭”概念。
西周贵族年终宴席以宗族公堂集体宴饮为核心,举行宗族合宴。
全族男女老少齐聚,旁支子弟也必须到场,无故缺席属不敬宗族。
只是李枕不太喜欢那种场合,而且他的身份去了也尴尬,便推掉了。
别的不提,他要是去了,他跟李穆谁做主位?
李穆是如今的桐安侯,是君,也是李氏宗族现任的宗主。
他李枕是桐安的开国之君,先君也是君,是李氏宗族的活祖宗。
按礼制来说,自然得是他李枕坐主位。
可两百多岁的活祖宗,这种事情能摆上台面吗?
李枕只要敢去坐主位,用不了几日,绝对能传遍整个天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加之李枕本身也不喜欢那种场合,便给推掉了。
飞霜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兽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殿角的青铜灯,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老梅的枝头,将那几点胭脂色的花苞衬得愈发娇艳。
殿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食案,案上满满当当地铺陈着各色佳肴,热气氤氲。
正中是一整只烤羊,外皮焦黄酥脆,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缓缓渗出,香气弥漫。
烤羊旁,是切得整齐的腊豚,肉色红润,肥瘦相间。
旁边还有一些腊肠,切成薄片,码得齐齐整整,边缘微微卷起,透着酱香。
一只淮水野鸭被炖得酥烂,汤色乳白,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礼食野雁以蜜炙之法烹制,外皮焦甜,肉质细嫩。
一条蒸鱼鱼身完整,佐以姜丝葱丝,淋上滚烫的豉油,香气扑鼻。
一旁的鱼羹浓稠如脂,更有蚌、蛤等水产,鲜美异常。
菰米蒸得软糯,泛着淡淡的清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腌脯小菜。
以及一些如榛、菱角、桑葚干之类的淮上草木果实。
李枕坐在主位上,玄色锦袍随意地敞着领口,袖口松松地挽起。
他面前放着一只白玉酒爵,爵中已经斟满了梅子酒,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殿中缓缓浮沉。
褒姒坐在他身侧,今日换了一身胭脂色的深衣,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金的缠枝纹,衬得她那张明艳的面容愈发丰润动人。
她手中拈着一双筷子,慢条斯理地剔着蒸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
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从容与风韵。
褒姒将那剔好的一块鱼肉轻轻放进李枕面前的白玉碟中,收回筷子。
慢悠悠地瞥了一眼满案琳琅的菜色,又看了看三人同席而坐的格局,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按礼制,即便是贵族内室私宴,也当分案独食,尊卑有序。”
“郎君你当居正中主位。”
“案上所陈,应是蒸黍、羊胙、雁羹、鲜鲤等上等佳肴,佐以金贵之美酒,配以玉制食器。”
“妾身居东侧次席。”
“案上当设豚脯、鱼羹、稻米、醴酒。”
“虽亦有鲜鱼、家豚这类上等肉食,但绝不可见羊、雁这类卿级重牲。”
“食器当用精致铜器,规格略次于君上。”
说到此
“至于姜涟,身为侍妾,当居西侧末席。”
“其案几尺寸需更小,食器亦需朴素。”
“菜品更是要削减上等牲肉与贵酒,全程应以侍立伺候为主。”
“只有待君上发话恩准,方可暂时落座进食。”
“其所用饭食,不过稷饭、鹜腊、普通蚌羹、寻常清酒,外加一小碟干肉腌菹罢了。”
“既无鲜果笲(fán)盛放瓜果,亦不可陈设整鱼、羔豚这类美物。”
“食器充其量不过是陶瓦之属。”
鲜果笲,就是装满枣、栗、菱芡等干果时,整套摆上桌的礼盘。
是尊席才有的装饰、佐食之物。
笲是西周贵族专用的竹编圆笸(po)箩、礼盘。
专门盛放枣、栗、菱、榛这类干果鲜果。
属于女子行礼、宴席上的制式礼器,是体面陈设。
“依礼,开席前,姜涟需先侍立堂下,奉脯、清酒依次向您我行礼献酒,理顺二人案上食具。”
“待您举箸、举杯示意,我与姜涟方可动食。”
“您若未停箸,旁人便是再饱腹,也不得先行停食。”
“席间进羹、添酒,更是全需姜涟一人奔走侍奉。”
“可郎君倒好,同案而食,不分尊卑。”
“共器而饮,不论贵贱。”
“羊胙雁羹,三人共享。”
“玉爵铜觞(shāng),混为一谈。”
“郎君虽非周礼的制定者,然史书记载,昔年周公制礼,郎君亦曾参与参详。”
“于典章制度、尊卑之序,其中应该也有一些出自郎君之手。”
“如今在这内室之中,郎君这般视自己参与制定的礼法如无物——”
“带头混淆尊卑,坏却规矩。”
“这......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