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鱼鹰”继续在铅灰色的云层中穿行,引擎的轰鸣是机舱内唯一的主旋律。
呼和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样,配合得近乎机械。
陈晓也放弃了追问,他清楚,对于这样一个内心筑着高墙的人,逼问毫无意义,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这人就像一块冰,表面配合,内里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飞机很快飞越山脉棱线,下方是卡戎山脉东侧广袤、荒凉的冻土荒原。
通讯频道果然安静了许多,不再有秋明基地那样的细致盘问。
正如呼和所说,此刻天上往来穿梭的飞机不少,只要敌我识别系统IFF显示为友军,乎浑邪的防空网络似乎便不再过多纠缠——他们确实没有花旗人那种事无巨细的管控欲。
飞行在沉默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呼和
“卡戎要塞东南方向,大约六公里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可以作为降落场。缺点是,那里可能有一个小型的、花旗人设立的前进观测点。有兴趣吗?”
“一并端掉就是。”陈晓的回答简洁冷酷。
“呵,”呼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如果我现在把航向一转,直接飞向秋明基地呢?那里可是常驻几千花旗精锐,战甲化部队超过一半,你们要不要也一起端了?”
陈晓皱紧眉头,不理解这种假设的意义:“你想让我们所有人跟你一起送死?”
“还以为你们秦军有多大的胆魄。”呼和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等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我们自然会去。花旗人,一个也跑不了。”
陈晓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和决心。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花旗人决战?”
呼和突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晓的侧脸,“你们的云山壁垒都被炸上了天,姓王的将军差点把命丢在釜洲,这血仇,为什么不直接报复回去?反而拿我们乎浑邪开刀,很值得炫耀吗?”
他的话语显示出对秦军近期战况异乎寻常的了解。
“你们在背后捅的刀子就光明正大?别忘了裂土战争之初,你们的骑兵是怎么屠戮我们的边民城镇的!”
作为常年戍守北境的军官,那些惨剧是他心中无法磨灭的刺。
“懂了。”
呼和转回头,望着前方无尽的风雪,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们想先剪除羽翼,再与猛虎搏斗。战略上没错。但……为什么我们的可汗和左贤王会突然下令全面进攻?”
这个问题似乎也困扰着他自己,“这场战争开始得莫名其妙,说是配合花旗东西夹击,结果我们的先锋全军覆没,花旗人却等到燕山城化为废墟才姗姗来迟。更奇怪的是,釜洲方向的花旗主力至今按兵不动。还有艾达人,喊了半天,除了在乌拉尔山象征性地送了一些资管,再无异动……”
呼和提到了一件事,这场战争虽然是爱达帝国发起的,但其实秦军和艾达只在战争初期,在乎浑邪西部边境打过几次仗。
现在已经演变成了花旗和新秦的全面战争,可事实上,一开始的花旗人才是只提供支援,不下场的那个。
战争,很奇怪吧。
“有人瞌睡,自然就有人递枕头。”
陈晓冷冷打断,他嗅到了呼和话语里试探的味道。
“哼,”
呼和不再深究,只是淡淡地说,“那你们最好真有那个种,多宰几个花旗佬。”
“用不着你提醒。”
两人的对话透过内部通讯,隐约传到了后舱。
多克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这番交锋,心中已然明了。
这个乎浑邪飞行员,其心思远比表面展现的复杂。
他并非贪生怕死,也绝非简单的被胁迫者。
他很可能是在反利用秦军。
那种对花旗的隐隐敌意,对本国上层决策的困惑不满,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呼和或许在借秦军之手,达成某个他自己无法实现的目的。
想通了这一点,多克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警惕,也有一丝同为军人、却身陷时代洪流无法自主的悲哀。
“米诺克长官。”
呼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目标是身后一直沉默的米风。
米风维持着沉默。
“你很年轻,”呼和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为什么能有这样……狠厉果决的手段?”
面甲下,米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自始至终未曾露脸,未发原声,这个呼和,凭什么断定他年轻?
是敏锐的观察,还是某种直觉?
“不愿意说就算了。本想缓和一下气氛。”
“开你的飞机,要聊天我陪你聊。”陈晓说。
驾驶舱内重新被引擎的轰鸣和风雪的呼啸填满。
呼和的驾驶技术确实无可挑剔,即使在能见度极低、气流紊乱的深夜暴风雪中,他依然能精准地操控着这架庞大的“鱼鹰”,飞行姿态比有010系统辅助的陈晓还要稳定从容。
陈晓看着他那双沉稳操作的手,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惜才之意。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像单提兰那样真心归顺,对秦军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只可惜,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谁也不知道,这块“冰”何时会彻底崩裂,又将指向何方。
“到了。”
呼和的声音打破了舱内的沉寂,他紧盯着高度表和地形匹配雷达,开始操纵飞机平稳下降。
庞大的鱼鹰如同钻入棉絮的铁鸟,猛地扎进浓密的云层,机身瞬间被剧烈的颠簸和失重感包裹。
短暂的混乱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被厚重积雪覆盖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出现在下方。
果然,几簇昏暗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勾勒出一个小型营地的轮廓——正是呼和提到的花旗边检站。
“实话实说,这里最多驻守两个班。只是个检查往来车辆和低空飞行器的哨站,没什么重武器。”
呼和主动补充道。
“先把010放在外面。”
呼和应了一声,随后调转方向,把010放在了一处山坡后面,随后才飞往营地。
“陈长官,我去。”多克主动请缨。
他已经和单提兰调换了战甲,此刻身上穿的是乎浑邪的制式装备。
呼和斜眼瞥了一下
“白皮佬……”他低声骂了一句,毫不掩饰鄙夷。
多克没理会他,在得到陈晓首肯后,飞机并未打开后舱门,而是只开启了驾驶舱。
多克灵活地钻出,跳下飞机,径直走向迎上来的花旗士兵,同时干脆地摘掉了头盔。
“cold, isn''t it?”(够冷的对吧?)他搓了搓手,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营地。
呼和的情报很准,这里只有几个简陋的帐篷,少数几人穿着轻型战甲,大部分只是穿着厚重冬装的轻步兵。
“Yes, it''s cold. which bat unit are you fro”(是啊,真冷。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一名军官模样的花旗人走上前,脸上带着疑惑。
凌晨时分,一架来自雪神要塞的飞机突然造访,确实蹊跷。
“I''fro... do it!”(我们来自……动手!
多克话音未落,已猛地戴回头盔,举枪便射!
“砰!”
枪声即是信号!
鱼鹰的后舱门几乎在同一瞬间悄然开启,二十多名蓄势待发的秦军重甲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几乎在瞬间结束。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有的花旗士兵在惊醒的瞬间便被击毙,有的甚至还在睡袋中就被终结。
一名躲在哨塔上的哨兵刚举起枪,就被一名灵巧的秦军攀上塔楼,直接拽下来摔在冻硬的地面上,当场毙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两分钟,营地重归死寂,只剩下风雪声和尚未熄灭的灯火。
呼和缓缓走下飞机,踩在浸染了暗红的雪地上,环视着这片刚刚被摧毁
“你们下手……可真够狠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风雪,望向卡戎要塞的方向,“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们在卡戎要塞,也会这么狠,对吗?”
“?”
米风凑到多克身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他妈在说什么呢?”
他感觉这个呼和的精神状态像这暴风雪一样难以捉摸。
“我也不知道……”多克皱着眉头,内心的疑虑越来越重。
一会儿似乎在意乎浑邪士兵的生死,一会儿又暗示秦军应该更狠辣;先是决绝地要撞死他们,现在又配合得像个模范俘虏,甚至主动帮他们打掩护。
这个乎浑邪飞行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晓敏锐地瞥了呼和一眼,竟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一闪而逝的……兴奋?
这感觉转瞬即逝,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甩开这个念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眼下这个被清理干净的前哨站,正好可以作为部队秘密集结的理想地点,比直接强攻要塞稳妥得多。
但一次性仅能运载二十多人的限制,依然是巨大的瓶颈。
他决定冒险:将武卒机器人用外部吊挂方式运输,机舱内人员则尽可能“挤一挤”,这样或许能将每趟运力提升到接近四十个战斗单位。
即便如此,也需要往返六七趟。
六七趟……在这危机四伏的空域,每一次起降都意味着成倍的风险。
鱼鹰再次呼啸着升空,消失在风雪夜幕中。
米风小队被留下负责清理战场和建立防御。为了保险起见,陈晓换上一名精锐士兵专职盯防呼和。
哨站暂时恢复了死寂。
在清理尸体和搜查营帐时,多克在一个相对整洁的帐篷里,发现了一部造型独特、闪烁着微弱待机光芒的加密通讯器。
“都过来!”多克压低声音招呼米风和单提兰。
他认识这东西——这是花旗中级以上军官配发的“指挥官战术终端”,并非普通手机,专门用于接收高优先级情报和战场指令,权限不低。
“我以前也有一部,”多克解释道,语气凝重,“必须特定指挥官的活体指纹和实时人脸识别才能解锁,没有密码选项。一旦解锁,就能直接接入他们的战术网络。”
好处显而易见,但这也意味着……这个小小哨站的指挥官,级别恐怕不低,至少是营级军官。
一个营级军官,为什么会只带着十几个兵驻守在这种偏僻的前哨?
这个哨站本身,可能也藏着不寻常的秘密。
问题随之而来。
士兵们将最初与多克交涉的那名军官尸体拖来,将其十根手指逐一尝试,全部解锁失败!终端甚至发出了低沉的警告蜂鸣。
这人竟然不是终端的主人!
那会是谁?外面的普通士兵更不可能。
有一位更高级别的军官曾造访此地,因故暂时离开,且认为去得不远,便将这部重要的终端留在了相对安全的指挥帐篷内。
这意味着……那位军官很可能还会回来!
“老单,”多克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单提兰,“这玩意儿,你有办法破解吗?”
“我?”单提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你们花旗军用级别的军用加密终端,让我来破解?要是随便一个会点代码的人都能黑进去,你们花旗早他妈亡国八百回了!”
“……哦。”多克尴尬地挤出一个字。
“朋友们,”一直守在门口警戒的米风突然开口,“破解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眼前的麻烦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负责在外围高地建立观测
一个规模庞大的车队,正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这个刚刚易主的前哨站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