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青本来没打算跟着过来的。
但米风说让她也去，面子上是互相有个照应，但谁都知道——这是故意让她和多克独处。
陈晓第一个反对，但冰青没抗拒，正好看看多克这人到底怎么样。
不过这次出门奇怪。
不是镇抚司的任务，也不是其他部门的指令，是米风下的。
对，米风。
一直坐到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冰青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米风的？
再看旁边抱着电脑看电影的多克。
算了，就当自己赔偿米风的吧。
米风说得挺神秘，那东西在西北的戈壁滩里，具体位置在玉门关附近。也是玉龙组全军覆没的地方。至今游客还会顺路过去祭奠一下。
至于到底是什么，米风不说，只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话其实完全是废话——无论是什么，冰青都有可能向上报告。
但米风只是笑着笃定她不会。
也是从那晚开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米风的变化。更直接，更刻薄。
也变得更成熟了？应该可以这么说。
“冰青。”多克突然合上电脑，“你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吗？”
“也许有，怎么了？”冰青想都没想。
“前天晚上，你们都走了之后，米风突然叫住我，问我信不信耶稣。我说我当然信啊，花旗人大部分都信教。”
“昂，咋了？”
“然后他问我，说天使有几个。”
“几个？”冰青坐起来，“……不对，他怎么也说天使？”
那小混混说的，难道是真的？
“其实只有四大天使长，加百列，米迦勒，乌列尔，灰色时代又多了一个机械天使艾俄洛斯。”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见没见过麦克阿瑟……”
“哈？”
“跑偏了跑偏了。”多克摆手，“我就问啊，你相信鬼神吗？你听过有人说见鬼吗？见神也行？”
“嗯……”冰青挠了挠脸颊，“也许有吧。我听过亲戚那边，有个姐姐说小时候被鬼上身了，家里说要带她去庙里驱邪。好家伙，几个大男人，拽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拽都拽不动！”
“啊？”多克脸都白了，“真有啊？”
“你们花旗那边不也有通灵师什么的吗？没见过恶魔？”
“我真没听过类似的事情。不过也许真的有？”
“也许吧，也许没有。”冰青倒不在乎。有没有，死了之后就知道了。
“啊……哦……”
“米风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就那些。但是我感觉他想问的不止这些。”多克顿了一下，“所以……额……我觉得，他是不是当时受伤的时候，见鬼了？”
“说不定真的看见路西法了呢？你是西方人，你觉得路西法喜不喜欢这个杀人狂。”
“这就是问题啊，冰青！！”多克的声音低下去，“路西法真的会喜欢他这种人！！！再结合你们后面对现场拍的照片，我有理由怀疑他被恶魔上身了。”
“本。”
冰青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
“其实是这样。人是会出现幻觉的，尤其是米风这种。他体内精神类药物的残留浓度超标，搞不好当时就因为幻觉，看见了一些自己以为的鬼神。但其实他们都不存在，都只是人脑脑补的。”
“你见过？”
“我真见过。”冰青拧开座椅上的矿泉水，“我们这行，干什么的都见多了。我有个同事，当时身份暴露，被严刑拷打，死在釜洲了。其他人找到他的时候还剩一口气，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个劲说自己的父母来接自己了。”
“真感人……”
“你说他父母在不在？”
“应该在，应该……不在？”多克也说不准。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
窗外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阳光斜着切进来。
冰青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所以你觉得，”多克没抬头，“他是看见了，还是脑子烧坏了？”
“有区别吗？”
“有啊。看见的是真的，那就是神。烧坏的是假的，那就是病。”
冰青想了想。“你在乎的是真假，还是他有没有疯？”
多克的手指停了一下。
飞机这时候抖了一下。引擎的声音变了，低沉下去，开始下降。
舷窗外面的颜色从蓝变成了土黄，远处的地平线上，山脉的轮廓像刀切的一样利。
“快到了。”冰青说。
多克把电脑收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
“冰青。”
“嗯？”
“你说那个东西——米风让我们来找的——到底是什么？”
飞机开始降落，直到在跑道上缓缓停下，多克把背包甩上肩膀，跟着冰青往舱门走。
“特遣队有一支精锐在那边全军覆没。”冰青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听起来有些闷，“不知道为什么米风和那边有联系。但既然他让我们来看看，就当旅游了吧。”
玉门关。玉龙组。全军覆没。
这几个词绑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旅游的样子。
冰青在飞机上翻过调查报告。
那支特遣队的任务没走正常流程——没有经过望月之星，也没有当地军方的审批。
所以一开始连个像样的悼念都没有。
上头的态度很含糊：大概是这些人想私自进遗迹捞点东西出去卖，死里面了，活该。
后来家属闹事，才补了一份正面通报，立了块碑。但也仅此而已。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多克问。
“什么都有。”冰青推开舱门，冷风扑面而来，裹着砂砾的味道，“S928的遗迹，这地方到处都是。”
绵延近千年的灰色时代，什么没留下？
废弃的机械战体嵌在戈壁的沙子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地下。
巴郡主城的一些角落里也能看见这种东西，只是没人敢碰。
更不用说玉珠峰区域和西北戈壁滩了——S928就喜欢这种无人区，把节点藏在地底下、山肚子里、沙漠深处。
早些年有“淘金团”，专门进遗迹偷东西。
运气好的能翻出点值钱的玩意，转手卖个大价钱。
官方封锁不了全部的遗迹——太多了，太散了，人力根本不够。但遗迹自己会封锁。
S928是永久下线了。但子节点不一定。
那些东西有的还在运转。机械士兵、自主无人机、激光陷阱。
进去就别想出来。
冰青记得一个数字：
光是通报过的违法进入遗迹事件，就有上千起。被发现的、侥幸活下来的、死在里面连尸体都捞不出来的——各种都有。
那些遗迹里有什么？
大部分是仓库，种子库，小部分是武库，还有些是发电站，嗡嗡嗡地自己转了几百年，没人知道。
“所以那支特遣队，”多克跟在后面，“是死在遗迹里了？”
“报告上说是烧死的。”
“烧死？”
“里面可能有喷火的陷阱吧，反正事后发现，人都碳化了。”冰青的语气很平，“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多克没说话。
两个人出了航站楼，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从虎台到玉门关还有些距离，甚至要跨省，可惜没有直达的航线，他们必须在这中转。
“报告上写的，”多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觉得呢？”
冰青没回答。她站在路边，眯着眼看远处那道模糊的天际线。
玉门关就在那个方向，再往西，就是那个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