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出去。”
宇文晦下令。
多克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对。”
多克看看米风。米风靠在床头,微微点了一下头。多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宇文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放一句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宇文晦拖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看起来已经有根基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科学家,一个瘸子士官长,都只听你的,连我都不听。”
他顿了一下。
“连我都不听。”
他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
米风靠在床头,双手放在被子上,手指交叉着:“也许是都督你的名头不够大。”
“哦?是吗?”
“是真的。”米风的表情很认真,“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花旗副总统很厉害,也有权力。可是有人会在国务卿面前听副总统的话吗?”
宇文晦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住嘴。你没有资格这样和我讲话。”
米风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但也没有顶。
他慢慢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耸了耸肩。
带着一种“好吧,你说了算”的敷衍。
宇文晦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已经把嘴闭上了,才重新靠回椅背。
“你杀了整个玉龙组。”他说,“然后杀了风暴组。你到底要干什么?第一骑士,路西法。”
米风的眼睛动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很纳闷。”米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是第一骑士路西法,而不是第一天使路西法。钟帅可能……”
“我没和你开玩笑。”宇文晦打断他,语速快了半拍,“我也没时间和你打哈哈。原初炉火,到底是什么?那枚芯片,又是什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砸出来的。
米风没说话。
他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本来已经沉下去了,沉到瞳孔最深处,只剩一圈淡淡的暗金色镶在虹膜边缘。
但现在,那圈金色像被人吹了一口气,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暗沉的、像烧透了的炭的光,是一种新的颜色——红金色。
像秋天的树林,红的和黄的搅在一起,被夕阳一照,满山遍野地烧起来。
宇文晦见过很多锐士。金色的瞳孔,褪色的瞳孔,灰白色的瞳孔,他都见过。
但他没见过这种——红金交织。
“你是怪物吗……”
“我不是。都督,我此前从未接触过英灵酒。我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天晚上我的眼睛会变色,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会发亮。”
“也许是药物。你需要全面的检测。”
“我会配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宇文晦说。
米风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左手的手背朝上,那道浅浅的白线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都督,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我没有帮你保密的义务。”宇文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除非你的话让我觉得需要保密。”
米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左臂,手掌朝上,把前臂内侧露出来。
那道白线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米风问。
“原初炉火。”
“对。”米风的拇指在那道白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这个才是炉火的本体。药物只是强化人体的。真正有用的,是这个。”
宇文晦的目光落在那道白线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个芯片?起什么作用?”
“S928发展了上百年,什么做不出来呢?”米风收回手臂,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白线,“风暴组的目的是将S928的遗产武器化、泛用化。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而且所有人都遭到了反噬。”
“反噬?”宇文晦的眉头皱了一下,“染上了病毒?还是被辐射了?”
米风抬起头,看着宇文晦的眼睛。
“被控制了。”
“控制?”宇文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都督,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枚芯片,能让人不被S928的任何武器锁定。但如果想激活它,受体必须饮用原液。这是一枚信号发射基带,利用人体生物电驱动,必须植入体内——就和艾达那边兴盛的皮下芯片一样。”
“免死铁券,方便你们去掏S928的遗迹。”宇文晦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呢?我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把它放进去。”
“然后?”米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钟帅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我也只能这么做。”
“你撕开伤口,就为了把一个不知道沾染了什么病菌的东西塞进体内。”
“这就是病毒。S928会把生物体同化。”
宇文晦沉默了几秒。
“……我还从未听说过。”
“因为钟帅是自己搞的。就连国尉都不知道。”米风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上,喉结滚了一下,“我需要解药,都督。否则——”
他睁开眼睛。
“半年后,我也会变成一具被人工智能吞并的行尸走肉。这是一种纳米病毒。”
“黑金病毒。”宇文晦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原初炉火”,就是曾经散播恐惧的“黑金病毒”。
米风靠在床头,“看来都督有所了解。”
“我可太了解了。”宇文晦的声音低下去,“你会把S928重新带回人间。”
“它本来也没……”
“够了!”
宇文晦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米风,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攥成了拳头。
“我算是理解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你的情况不能和任何人说,包括王将军。远古研究所对黑金病毒有丰富的研究,也许能解决你的问题。但如果不——”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下面那句话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如果不能,我也只能处死你。”
米风没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米风,到底为什么?”宇文晦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在问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如果你只是喝下那瓶液体也就罢了。但你执意塞入了芯片。你……”
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米风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浅浅的白线。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皮肤下面那枚芯片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枚被埋进肉里的子弹。
“都督。”他的声音很轻,“半年。就算死,我也会彻底干掉联盟。黑金病毒的代价固然惨重——可我能做到的,便是神迹。”
“妄想比肩神明。”宇文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不是你犯中二病的地方。”
米风抬起头,那双红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宇文晦。
“可是都督,它们已经有反应了。你的人却还没发现吗?”
宇文晦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威胁。”
米风抬起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芯片在刺激他。
很难说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疼,不是麻,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能的“警觉”——就像你在深夜独自行走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你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的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你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米风以前没有这种能力。现在有了。
芯片会释放微弱的电流,不是持续的,是脉冲式的,一阵一阵地刺在他的神经上。
不是伤害他,是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有多少。
但他知道,他的身体比他先知道了。
而更可怕的是,S928不会只让受体跑。
它要保护自己的“资产”。
这套系统——飞弹防御网、天雷系统、所有还在地球轨道上运行的S928遗产——它们不是死的。
它们有自己的判断逻辑。当芯片检测到威胁,它们会被“牵引”。不是米风在指挥它们,是它们在自动执行保护协议。
宇文晦的脸色变了。
“飞弹防御网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和你有关?”
“我可不是主动的。”米风说,“但也许吧。也许威胁就在周围。”
他看着宇文晦。
“你的人呢?”
宇文晦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信号满格,但安静得不像话。
他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阿尔法小队。阿尔法——”
电流声。只有电流声。
没有人应答。
他换了一个频道,又换了一个。每一个频道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白噪音在嘶嘶地响。
他抬起头,看着米风。米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窗外,那些天雷还挂在天上,排列成不规则的阵型,像七只沉默的眼睛。
但如果你仔细看——宇文晦没有仔细看,他现在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讲机——它们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了。又移动了一点。
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像是在重新校准瞄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