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天还没亮透,直升机就降落在了营地里。
旋翼搅起的风把操场上的草皮吹得翻起一层绿浪,远远地就能听见那轰隆隆的声响。
米风是被吵醒的,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感冒好了一大半。
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他在镜子上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气色还行,黑眼圈淡了一些,但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快遮住眉毛,两侧的头发支棱着,看着很奇怪。
不像一个军人,更像一个没睡醒的大学生。
他用手指梳了两下,没用,又用水压了压,还是翘着。
算了,没时间折腾这个,先换军装。
他一件一件穿上,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帽檐压低了一点,遮住那几根不听话的刘海。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像个军官了。
单提兰换了一套西服。
深灰色的,剪裁合身,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头发也打理过了,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站在米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米风点了点头。
“走吧。”
用过早餐——食堂今天特意提前开了火,小米粥、馒头、咸菜、两个煎蛋。
米风吃了大半碗粥,一个馒头,煎蛋没动,不是不想吃,是喉咙还有点不舒服。
单提兰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大概是天涯那边又发了什么消息。
吃完,几人来到停机坪。
直升机已经停稳了,旋翼还在缓缓减速,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个穿飞行服的年轻战士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头盔,冲他们点了点头。
其他人不去。叶韵和冯明已经带着各自的人开始作训了——操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米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搞形式的。
没必要什么都安排一下,一千人的队伍不需要他手把手带着跑操,他们有他们的节奏,他有他的任务。
只有商久英陪同。
直升机启动,窗外的地面慢慢下沉,营房、操场、停车场,一一缩小,变成玩具大小的模型。
米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要开大会吗?”
“开。”商久英凑近了一点,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听见,“欢迎仪式还是要有的。米校尉是拓拔将军和青司长钦点的,肯定是高规格欢迎。”
米风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他一直很讨厌这种大会。
一群人乌央乌央地坐在礼堂里,台上的人拿着稿子念,台下的人坐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先讲话,再讲话,然后讲话,最后拍手鼓掌,散伙。
他宁愿去跑一个五公里越野,也不想坐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
事实如此。
礼堂很大。
能容纳上千人的规模,座椅是深红色的绒面,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着几个麦克风,话筒头的红色指示灯亮着。
背景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军徽,两侧是昆仑墟的旗帜,深蓝色的底,上面绣着银色的山脉图案。
台下坐满了人。
军装、西装、白大褂——军人、行政人员、科研人员,三股力量汇聚一堂。
前排是高层领导,后排是中坚骨干,再往后是年轻的面孔,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已经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米风被安排在第一排。单提兰坐在他旁边。
章沐白走上台。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军便装,没有穿礼服,但那种气度不需要衣服来撑。
站到麦克风前,翻开演讲稿,清了清嗓子。
“让我们热烈欢迎——米风,单提兰,加入昆仑墟!”
掌声响起来。
很热烈,但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带着某种期待和好奇的掌声。
米风的名字在昆仑墟不是秘密——单于庭的英雄,最年轻的大校。
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光。
米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台下,微微点头。
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他坐下,掌声还在继续,慢慢减弱,像退潮的海水。
单提兰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微微欠身,冲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应付得过来。
台下第一排。
封烈坐在那里,抱着胳膊。
他比王黎和拓跋烈两个老爷子年轻得多,只有五十出头。
肩宽背阔,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军装被肌肉撑得绷紧,领口的扣子仿佛随时会崩开。
眉宇之间有一股霸气——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他的目光从米风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穿着白虎令的白色锦袍。
一件白色的、绣着银色虎纹的锦袍,面料看起来很厚实,垂坠感很好,穿在他身上像一副铠甲。
锦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胸口的位置绣着一只白虎的头像,线条简洁,但栩栩如生。
这种装束在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但穿在封烈身上,反而让人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他对米风这一次来相当重视。白虎令亲自出席欢迎大会,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昆仑墟上上下下都看得懂。
当然,封烈的凝重还有另一方面。
依托飞弹防御网地面防御中心建造的昆仑墟,武器系统被米风引动了。
那些封存已久的、被贴上“灰色纪元遗产”标签的古老武器,在米风抵达天山的那一刻,重新亮起了指示灯。
技术部门检测到了信号波动,不是故障,是子系统强行接管了控制权限。
它在“示威”。
S928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我能动你们动不了的东西,你们最好别动我要保护的人。
但这……说不过去。
如果S928要保护米风这个宿主,它应该阻止米风来到这边接受治疗才对。
昆仑墟是远古研究所所在地,是研究黑金病毒的核心区域,按理说应该是对米风最有利的地方。
子系统把武器系统激活,到底是在保护米风,还是在警告昆仑墟的人不要乱来?
单提兰的目光从主席台上移开,扫了一眼米风。
他总觉得飞弹防御网的防护系统不对劲。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大会开完了。
章沐白合上演讲稿,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宣布散场。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更热烈——因为终于结束了。
人群开始移动,座椅翻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密集的鼓点。有人往外走,有人留下来寒暄,有人端着茶杯在过道里找人。
茶歇。
礼堂外面的走廊里摆着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是水果、点心、茶水。米风端着一杯热茶站在角落里,单提兰站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
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米风点点头,说一句“你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茶歇吃了,寒暄寒暄了,该小会了。
商久英在前面带路,穿过几条走廊,经过两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是灰色的,没有标识,门框上有一个虹膜识别器。
商久英刷了脸,又验证了虹膜,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昆仑墟军事禁区——中央作战指挥室。
这地方比万年山要正常得多。没有花里胡哨的这个殿那个殿,就叫指挥室。
房间很大,呈长方形,长边大概有二十米,短边十米左右。
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屏幕,分成若干个小块,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地图、数据、监控画面、雷达扫描图。屏幕下方是一排操作台,十几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都有好几块屏幕,键盘、鼠标、对讲机,一应俱全。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大桌子,深色木纹桌面,桌面上嵌着几个触摸屏,可以调取任何需要的数据。
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
单提兰扫了一圈,没看见天涯。
但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屏幕前面,正和章沐白说话。
四十来岁,文弱书生模样,戴着银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的西装。
看起来像是从大学讲堂里走出来的教授,但那双眼睛不一样——白大褂下面是刚毅。
单提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天涯的导师?还是别的什么人?
米风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名片。
青松当初递给他的,他一直留着。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和章沐白说话的人,确认了一下。
章沐白转过身,看见米风和单提兰站在门口,抬手招呼他们进来。
“介绍一下。”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个人,“这位是研究所所长,灰白。代号——灰鸽。”
米风和单提兰对视一眼。
“果然……”
米风把名片揣回兜里,走过去,伸出手。
灰白握住了他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安静。
“久仰。”灰白说。
“久仰。”米风说。
单提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灰鸽……”
米风看着眼前这个淡雅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喜欢叼两根木棍就筑巢的傻鸟——合鸟子。
噗嗤。
不能笑出来。
他咬住了后槽牙,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没人注意到——应该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