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无事。
米风在基地内部逛了一天。
昆仑墟比他想象的大,地上五十层,地下二十层,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
有些地方他去不了——门口有虹膜识别器,他的眼睛扫上去,红灯,拒绝访问。
无所谓,他本来也没想进去。
他只是想走走,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西北军事重镇到底长什么样。
某个食堂的拉面特别好吃。牛肉炖得烂,汤底浓郁,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刚好。
他吃了两碗,这边不能用手机支付,最后还是天涯赶来替他刷的卡。
又一天,无事。
米风收到了索娅的消息。姑娘说要去狼居胥城。
他就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索娅回了个“嗯”,然后是一个抱着枕头的表情包,两个人腻歪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实验室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戈壁发了一会儿呆。
再一天,无事。
米风在戈壁滩上遛弯。
太阳很大,风也很大。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大校——虽然这个军衔来得有点虚,但权利应该是实的。
于是他动用了一下这个权利,拐进路边一个营房,说要“检查”。
门口的哨兵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肩章,敬了个礼,登记过后让开了。
米风在里面转了一圈。
床铺、衣柜、装备架、卫生间。
被子叠得不够整齐,有人的军靴没放在指定位置,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他看了一圈,只是说“下次注意”,然后就走了。
你瞧,米风没有架子。
他不是那种拿着军衔压人的军官,也不是那种喜欢挑刺的督查。
他只是想过一下“到处乱窜”的瘾。
从十六岁进特遣队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的——去哪、打谁、什么时候打、打完去哪——全是命令。
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到处走的身份,他想尝尝那种“想去哪就去哪”的滋味。
自由。他喜欢的是这个。
走到营区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前面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戈壁,戈壁的尽头是那道山口。丝绸走廊的入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山口两侧的山脉在夕阳下变成深紫色,中间那道缺口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想进去看看。不是打仗,就是看看。
看看里面的路有多窄,看看那些哨兵据点长什么样,看看艾达的防御工事到底有多硬。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收回目光,往回走。
体检报告没有一点消息。天涯不说,灰鸽也不说,单提兰每次问起来就摆摆手说“还在分析”。
米风懒得追问。
无所谓。
他索性从走廊里搬了一把椅子,走到楼前的空地上,坐下来,把一张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报纸盖在脸上,开始享受日光浴。
西北的太阳比巴郡烈得多,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味道。
他闭着眼,听着远处的操练声,一浪一浪的,慢慢变得模糊。
嗡。
米风的胳膊突然传来一阵抽搐。
他猛地睁开眼,但报纸盖着脸,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等了几秒,震动停了。胳膊上留下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不难受,但很不对劲。
“米风?”
一个声音此时从头顶传来,不近不远,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拉回来。
米风抬起手,移开盖在脸上的报纸。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那个人影逆着光站在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章沐白?
镇西大将军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深色的作训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级军官。
他的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表情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松弛。
“你小子,在这睡觉。”章沐白扫了一眼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和掉在地上的报纸,“不怕晒成黑蛋。”
米风张了张嘴,想站起来。
但他刚欠起身,章沐白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不用。”
章沐白转身,从走廊边上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米风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戈壁滩上,面前是一片灰黄色的空地,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再远处,是那道山口。
巡逻队的装甲车从远处开过,扬起一路尘土,在阳光下像一条黄色的巨龙。
米风偏头看了章沐白一眼。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鼻梁直,眉毛浓得像是用墨笔描过的。
他看着远处那道山口,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章将军,”米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
“别客气。”章沐白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我就找你聊聊。”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
“抽烟吗?”他把烟盒往米风那边递了递。
“不抽,谢谢。”米风摇了摇头。
章沐白把烟盒收回去,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没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米风的左臂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袖口下面那枚芯片的位置。
“你手上这个东西,啥情况?”
米风沉默了一瞬。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得已。”他说,“如果没有这个,我不可能站在这。”
章沐白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我听说了。”他说,“你要喝那个你就喝呗,但非把这东西装身上——我觉得你有点不值啊。”他偏头看了米风一眼,“万一没有解药呢?”
说着,他伸出手,把米风的左臂拿起来。
他的拇指按在米风的小臂上,隔着袖子,能感觉到那枚芯片的位置——微微凸起,硬硬的,像一颗嵌在肌肉里的石子。
米风没有抽回手。
他不知道章沐白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躲。
他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放松了。
“因为我很害怕再被刺杀。”米风说。
章沐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松开米风的胳膊,靠回椅背,把烟叼回嘴里,笑了。
“啊?哦——”他拖了个长音,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你说废船是吧?”
“这事军队内传得很火热。你小子,一个活口不留,啊?哈哈哈哈哈。”
章沐白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但米风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天的照片章沐白也看了。
强如镇西大将军,看完之后也吃不下饭。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的尸体堆成山他都不眨眼。
但废船上的场面不一样。那不是战场,那是屠宰场,是变态杀人狂的地下室。
他不想回忆那些画面,但它们会自己找上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没说这个。
米风也没问。
“章将军。”米风的声音把他从那个短暂的沉默里拉回来,“有什么事?”
章沐白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他转过身,正对着米风,脸上的笑意收了七分,剩下三分挂在嘴角,像一个还没完全卸妆的面具。
“哦,不扯东扯西了。”他的语气变了一点点,“你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我们打算采纳。”
米风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章沐白看着他,目光很直接,“骗你干什么。”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山口,又转回来。
“说实话吧,我和封将军,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军队里……你知道吧,就,很复杂。”
米风点了点头。
他没有完全理解,但他知道那种“复杂”——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下面有下面的顾虑,左派和右派掐架,鹰派和鸽派互相骂娘,中间还夹着三眼联盟的暗桩。
军队从来不是一个声音说话的地方。
“是了,我理解。”米风说,“下一步呢?”
章沐白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空地的边缘。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远处那道山口。
“你想想办法,怎么短时间内打通这个地方。”
米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丝绸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