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三千零二十七年,秋。
婺州北山山顶。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晒在雪白的皮毛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嘆气。功法自己转著,灵气、清气、香火愿力像小溪水一样往身体里淌。
!给你留了猪腿!”
山脚下传来小孩的喊声。
白胤耳朵抖了抖,没动。
“白爷爷!是后腿!我爹说后腿肉多!”
耳朵又抖了抖。这次他睁眼了,金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你这小子,喊那么大声,十里外的人都知道你家杀猪了。”白胤懒洋洋站起来,抖了抖毛,自言自语,“不过猪腿嘛行吧。”
他身形从一座小山大小缩到普通老虎那么大,不紧不慢往山下走。
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叫白胤,前世一条大三咸鱼单身狗。
那天他从学校出来,正想著去哪里玩,结果,校门口,突然一辆泥头车失控般向他衝来。
“臥槽!”
眼前一黑,耳边传来一阵机械声:“诸天万界泥头车运输公司提
?还有你这玩意有过差评吗!
再睁眼,他成了一只白虎幼崽。后腿被捕兽夹咬住,血一直流,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穿越一次,我这次给五星好评啊喂。
然后一个老头拨开灌木丛,看见他,愣了一瞬,扑通跪下来。
“白虎幼崽是神兽白虎的幼崽!”
白胤当时心想:什么神兽啊,哥们是脆皮大学生。
但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哀嚎。
老头颤抖著手撬开捕兽夹,把他抱进怀里,跌跌撞撞跑下山。
那老头叫王伯。王家庄的樵夫。
白胤被抱回村子的时候,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这真是神兽白虎?”
“应该不会错。”
“你看这虎崽子还有金瞳的。”
村长拍了板:“不管是不是神兽,先救活再说。”
於是白胤开始了被全村投餵的日子。
王伯每天上山砍柴,回来给他带野兔、山鸡。村长家的羊奶,每天准时送到。隔壁大娘偷偷多塞一块红薯。小孩们围著他转,摸他的毛,挠他的肚皮。
“小白好软!”
“小白吃这个,我爹说吃肉才长个!”
“別挤別挤,让我摸摸!”
白胤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只能趴著,被一群小孩擼来擼去。
他在心里嘆气:老子前世连都女朋友没有,这辈子倒是被先一群小孩摸了个遍。
不过还真被王伯说中了,他体內確实有一丝神兽白虎的血脉,能让他自由吐纳天地间的灵气用来修炼。
后来在他突破炼气期那天夜里血脉传承觉醒了。
“西方七宿,监兵为神。七杀成道,斩天斩身。太阳虎魄,万邪不侵。倀魂为兵,吾即帝君。”
他花了三个月熟悉功法,半年突破筑基,五十年突破金丹,后面又修炼三百年结婴。
修炼的日子很慢,但也很简单。白天睡觉,晚上吸收月华,偶尔去山下的村子里转转。
不过在他突破金丹的时候,王伯已经很老了。
老到走不动路,躺在床上,眼睛浑浊,但看到他进来,还是努力睁大眼睛。
“小白”
“我在。”白胤坐在床边,握著那只粗糙的手。
王伯喘了口气:“你是神兽外面的天地大著呢別被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拴住了”
白胤没说话。
王伯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白胤握紧了他的手。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王伯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白胤在村后山坡上给他立了坟,每年清明放一碗肉。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对他好的人,而这里是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这一留便是千年。
山脚下,王家庄。
白胤化为人形,从林间走出来。白髮束起,金瞳微敛,青色长袍歪歪斜斜地穿著,活了一千年还是穿不好衣服,说出去丟人。
“白爷爷!”
王小虎捧著油纸包衝过来,身后跟著三四个小孩。 “猪腿呢?”白胤直接问。
“在我家!我爷爷说等你下来就开饭!”
白胤点点头,跟著孩子们往村里走。
“白爷爷,你刚才在山顶上干嘛呢?”丫丫拽著他的袖子。
“晒太阳。”
“那你每天都晒太阳,不无聊吗?”
白胤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吃饭,不无聊吗?”
丫丫歪著脑袋想了想:“好像是哦。”
王小虎在旁边插嘴:“白爷爷肯定是在修炼!我爷爷说了,白爷爷是神兽,睡觉就是在修炼!”
白胤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爷爷说得对。所以你以后也多睡点,少来烦我。”
“我才不!”王小虎嘻嘻笑,“我就要烦你!”
白胤嘖了一声,没再说话。
经过村口小庙时,他停了一下。庙里供著他的神像,一尊白虎石像,金瞳,威风凛凛。供桌上摆著新鲜的果品和肉,香炉里的灰堆得老高。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弄得还挺像。”他嘀咕了一句,“就是把我刻得太胖了。”
王小虎仰著脸:“白爷爷,那是你自己本来就胖。”
白胤低头看著他,面无表情:“你猪腿还想不想要了?”
王小虎立刻闭嘴。
王德厚的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猪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白胤坐在石凳上,四个小孩围著他转。他端起王德厚递来的酒,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村长,这酒今年酿得不错。”
“白爷爷喜欢就好。”
“喜欢是喜欢,就是不够喝。”白胤晃了晃碗,“你就不能多酿两坛?”
王德厚笑了笑:“白爷爷,去年我酿了五坛,您说太多了喝不完,让我酿少点。”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白胤面不改色,“我胃口变了。”
丫丫在旁边小声说:“白爷爷就是嘴馋,还不承认。”
白胤低头看她:“你上次偷吃你娘的桂花糕,被你娘追著打了三条街,是谁帮你挡的?”
丫丫缩了缩脖子,钻进他怀里不出来了。
白胤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王德厚坐在对面,抽著旱菸,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白爷爷。”
“嗯?”
“您说您这一千年来,闷不闷?”
白胤把酒碗放下。
“有什么好闷的。”他翘起二郎腿,“有肉吃,有酒喝,有小孩玩,还有你们供著我。隔壁那个老树精倒是想跟我做邻居,可她那个人,不对,那个鬼,太无趣了。整天板著个脸,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王德厚愣了一下:“隔壁?”
“兰若寺那个。”白胤语气隨意,“叫什么树妖姥姥。跟我做了五百年邻居,一句话都没说过。你说这种精怪,活著有什么意思?”
王德厚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爷爷口中的“老树精”,可是元婴期的精怪。放在外面,那是能屠城的恐怖存在。
但在白爷爷嘴里,就是个“连玩笑都开不起”的无趣邻居。
王德厚无奈笑了笑。
白胤把酒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
“行了,天快黑了,我回山上了。”
“白爷爷,猪腿您还没拿呢。”
“让王小虎那小子送上来。”白胤拍了拍袍子,“正好锻炼锻炼,省得他天天胖得跟猪似的。”
王小虎在旁边喊:“我才不胖!”
白胤头也没回笑著说:“对,你不胖,你就是圆。”
他走出院子,化为一头白虎,四爪生风,消失在暮色里。
北山,山顶。
白胤重新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
他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修炼,顺便消化一下刚才吃的食物。
隔壁兰若寺的方向,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
“老树精。”他自言自语,“你要是敢过界,我就把你连根拔了,当柴火烧。”
他翻了个身。
明天王小虎要给他送猪腿。那小子跑得快,就是话太多。不过话多点也好,热闹。
月光洒在雪白的皮毛上。
白胤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