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躺在床上,眼睛闭著,但没睡著。
手心攥著那枚醒魂丹,丹丸被体温捂得温热。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行。还是快。
门外传来王鼐均匀的呼吸声,兄长已经睡著了。隔壁学堂里没有別的声响,只有风吹过屋檐,偶尔有一声虫鸣。
月亮爬到了窗格的正中央。白线变成了白斑,落在他的枕头上。
她应该快来了。
王鼎把醒魂丹塞进舌底,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意漫过来。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她来了。他闻到了那股花香,淡淡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种野花。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床板微微沉了一下。一只手拂过他的额头,指尖从眉心划到鼻樑,又落到脸颊上。
王鼎没有睁眼。他咬了咬牙,舌尖顶起舌底的丹药,咽了下去。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只手还在他脸上,慢慢抚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頜。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边,微微发抖。
王鼎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一张脸近在咫尺。
弯弯的眉,挺秀的鼻,嘴唇不点而朱。眼眶微红,睫毛上掛著细碎的泪珠,像花瓣上沾的露水。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浸在月光里,白得像会发光。
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抬起来,抚上了她的脸。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很凉,很滑,也很真实的。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女子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鬼没有眼泪。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鼎哥。”她的声音在抖,“你终於能看见我了。”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王鼎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
“我看见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不哭了嗷。”
她哭得更凶了。
山顶。青石上摆了一盘花生米,三坛灵酒开了两坛。
白胤化为人形,盘腿坐著,一手捏著酒杯,一手抓了几颗花生。燕赤霞蹲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往山下看,脖子都快伸出去了。老张站在青石边缘,面无表情,但目光落的方向和燕赤霞一模一样。
“开始了开始了。”燕赤霞大呼小叫道。
白胤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小点声,你这大嗓门,十里外都听得到,別吵著人家了。”
白胤嚼著花生,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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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霞抓起酒罈灌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山下的学堂。“白爷,你说那女鬼怎么样?”
“老张,你说。”白胤头也没回。
老张沉默了一息。“我觉得是不错的一个女娃娃。”
燕赤霞笑嘻嘻道。“可以老张,是个会说话的。”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学堂里,伍秋月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王鼎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鼎哥,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我是谁了?”
王鼎摇了摇头。“我是求了北山的神君,才能看见你。神君他们说你我前世有缘。”
伍秋月愣了一下:“北山神君?”
“白虎神君,还有他的朋友,一位道长,和一个”
她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没想到这北山竟有如此大能。我跟隨鼎哥来到这里的,竟毫无察觉。”
王鼎握住她的手。“你先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叫伍秋月,而你前世也是叫王鼎,我们从小就认识。”她的声音很轻。
“咱们两人的父亲是同窗好友,母亲也是手帕交。你比我大三岁,小时候常来我家玩。你总带我去放风箏,你的风箏扎得最好,是一只鹰。我的风箏总是飞不起来,你就把你的给我,自己去放那个飞不起来的。”
王鼎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长大了一些,你就不来了。”伍秋月嘴角弯了一下,“你觉得男女有別,怕別人说閒话。但每次我爹带我去你家,你都偷偷塞纸条给我,约我去后山看桃花。”
王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桃花林,粉色的花瓣落了满地。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树下,回眸一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十五岁那年,你爹跟我爹提了亲。”伍秋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们都很高兴。你送了我一块玉佩,说那是你家的传家宝,只传给儿媳。我说我不能要,你说不要也得要,反正你就是赖上我了。”
王鼎的眼眶忽然有些酸。那块玉佩的触感,他好像还记得。温润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 “可是就在成亲前三天”伍秋月的声音变涩了,“黑山老妖手下的一只厉鬼,路过我们镇子,看上了我。他说要把我抓回去献给黑山老妖。”
王鼎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她生疼,但她没有抽手。
“你去找了一位高僧,求来了一件法器。你说只要那法器在,厉鬼就不敢靠近我们家。”
伍秋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成亲前夜,厉鬼来了。你挡在我门前,不让他进来。你用法器重伤了他。他狗急跳墙自爆了魂体,跟你同归於尽了。”
王鼎的脑海里,一股庞大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了进来。
他都想起来了。
那座小院,门前掛著红灯笼,窗户上贴著大红喜字。他站在门口,手里握著一串佛珠,佛珠发著金光。面前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厉鬼,眼窝空洞,嘴角咧到耳根。
“乖乖把那个小美人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条性命。”厉鬼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铁锅。
“你做梦。”
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院子里石砖飞溅,红灯笼被气浪撕碎。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著佛珠滴在地上。厉鬼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身体开始膨胀。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后,满脸泪痕,拼命摇头。
“鼎哥,不要”
他没有回头。他握著佛珠,朝那个正在膨胀的黑影冲了过去。
“月儿,来世我再来娶你。”
白光吞没了一切。
王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著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他的脸上全是泪。
伍秋月抱著他,把脸贴在他胸口。“你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想起来了。”王鼎的手抚上她的头髮,从头顶滑到腰际,一遍又一遍,“我记得你扎的风箏,记得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记得你说怕打雷,每次下雨都往我怀里钻。
记得你十五岁及笄那天,穿了一件新衣裳,在我面前转了三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笑了,说『你都没看仔细』。我说,不用看仔细,你穿什么都好看。”
伍秋月哭著笑了。“你就嘴甜。”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抱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
山顶上,花生米已经吃完了半盘。
燕赤霞眼眶通红,鼻子抽抽搭搭的,用袖子胡乱擦著脸。
“太可怜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多般配的一对小情侣,就这么被拆散了。那黑山老妖怎么不去死,还有他那个手下,简直千刀万剐也不足为过。”
白胤看了他一眼,嫌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鼻涕都出来了。”
燕赤霞接过手帕,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震天响。“白爷,你就不感动?”
白胤沉默了片刻。
“感动。”
“那你怎么不哭?”
“我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哭,哪像你,跟个娘们似的。”白胤没好气道。
老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盘花生米上,很久没有移开。
山下学堂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王鼎的手轻轻拍著伍秋月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他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秋月。”
“嗯。”
“等天亮了,我带你去找神君。他一定有办法让你活过来。”
伍秋月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但她的嘴角是翘著的。
“好。”
王鼎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移到了墙角。
“月儿。”
“嗯。”
“来世我再来娶你。这句话,还算数。”
伍秋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