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世到阴间，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事。
王鼎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天是灰濛濛的，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雾靄压在上面。
地上黑漆漆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臭味，像烂了多年的木头泡在死水里。
脚下是一条窄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原。荒原上零星飘著一些影子，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晃晃悠悠，漫无目的。
“这就是阴间？”王鼎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张走在他前面，脚步不停。
“现在看到的这片，叫『迷途』。刚死不久的魂魄会在这里飘荡，等著鬼差来接。不过”他顿了顿。
“现在已经没有鬼差了。”
王鼎看向远处。几个魂魄蹲在路边，蜷缩成一团，魂体忽明忽暗。没有人管它们，也没有鬼差来带它们走。
伍秋月靠过来，握住王鼎的手。她的手比平时更凉。
燕赤霞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四周。“老张，这地府到底怎么搞成这样？阎王爷呢？判官呢？”
老张沉默了几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阴间的神明一个接一个消失了。阎王不见了，判官不见了，黑白无常也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那现在这里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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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老张的语气很平，“东边有个鬼王，占了三座城；西边有只万年尸妖，霸著轮迴道入口；北边还有一位，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他手下有十万阴兵。”
燕赤霞倒吸一口冷气。
“轮迴道呢？还能用吗？”
老张脚步顿了一下。
“还能用。虽然这些地府管秩序的神明不见了，但轮迴还在正常运转。魂魄到了奈何桥，自己跳进去就能投胎。只是没人管了，乱得很。善人恶人一起跳，下辈子是人是畜，全看命。”
燕赤霞没有再问。
王鼎握紧了伍秋月的手。他不敢想，如果秋月没有用那个秘法，她的魂魄会在这片混沌里飘荡多久。
白胤走在最后面，走得慢悠悠的。
他忽然停下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流出，分成两缕，一缕缠上王鼎的手腕，一缕缠上伍秋月的手腕。
“这两道法咒能护住你们的魂魄。”白胤收回手，“这里的游魂饿疯了，什么都吃。別离我太远。”
王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线，暖烘烘的，像冬天揣了个手炉一样。伍秋月的指尖也亮了一下，她微不可见地鬆了口气。
越往前走，雾气越重。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沼泽。
沼泽里冒著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后都飘出一缕黑烟。
老张说，这是“怨沼”，生前怨气太重的人，死后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怨气消散。
王鼎没看见那些被困的魂魄。他听见了哭声，很多很多的哭声，从沼泽深处传出来，细得像蚊子在耳边飞。
“別去看。”老张说。
王鼎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沼泽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是黄色的，浑浊得像泥沙搅拌过，翻涌著，冒著热气。河面上没有桥，也没有船。
“黄泉河到了。”老张停下脚步，“还魂玉就在河底。”
燕赤霞探头往河里看了一眼，黄色的水面上飘著一些白色的东西，好像是骨头。
“这水看著就不像能下去的样子。”
“下。”白胤只说了这一个字，率先迈步走进河里。
水没过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头顶。金色的光在黄水下面亮著，跟有灯一样。
燕赤霞咬了咬牙，跟著跳下去。老张拉著王鼎和伍秋月，沉入水中。
河底比河面安静得多。
黄水在头顶流淌，下面却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上铺著细密的砂石，泛著暗红色的光。远处有一座山，山体漆黑，山脚下有一个洞口，洞口往外冒著幽幽的白光。
“还魂玉就在那洞里。”老张说。 王鼎正要往前走，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洞口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只巨大的爪子从洞里伸出来，按在洞口边缘，指甲有三尺长，乌黑髮亮。
然后是头，一颗比牛还大的脑袋，鼻吻很长，嘴里獠牙交错，一双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团燃烧的火。
是幽冥犬。
它浑身覆盖著铁灰色的短毛，四肢粗壮得像柱子，脊背上有一排倒刺，从颈根一直延伸到尾尖。尾巴拖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它趴在洞口，懒洋洋地看了眾人一眼。
它的声音很粗獷，“你们是来找还魂玉的吧？”
白胤站在最前面。
“没错。”
幽冥犬站起来，抖了抖毛。它比洞口看起来还要大，肩高过丈，嘴里呼出的气息带著硫磺味。它低头看著白胤几人，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我有个规矩，陪我打一架。打尽兴了，我就放你们过去。”
燕赤霞把手按在剑柄上。白胤抬手拦住他。
“大狗狗。”白胤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你打。你放他们过去拿玉，我保证陪你打个痛快。”
幽冥犬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
白胤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迸发出来。人形消散，一头巨大的白虎元神出现在黄泉河底。
雪白的皮毛，金色的瞳孔，浑身上下散发著灼热的光。它比幽冥犬高出一头，四肢踏在地上，河底的砂石被震得四散飞溅。
幽冥犬的眼睛亮了。
“好大的老虎。”
“如何？”白胤问道。
“行，大老虎。”幽冥犬舔了舔獠牙，“你陪我来，他们去取玉。能不能拿到，看他们的本事。”
白胤抬起一只前爪，朝幽冥犬伸过去。
幽冥犬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一只爪子。
两只巨爪在河底拍在一起，震得头顶的黄泉水都晃了几晃。
“爽快狗。”白胤说。
幽冥犬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獠牙。“你也不赖。”
燕赤霞看了老张一眼。老张已经拉著王鼎和伍秋月，朝洞口的方向绕过去了。燕赤霞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虎和幽冥犬已经撞在了一起，整个河底都在颤抖。黄泉水被掀起了巨浪，朝四周翻涌，无数游荡的小鬼被浪头拍中，魂飞魄散。
燕赤霞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黄泉河底，洞口深处。
白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睁不开眼。老张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
王鼎护著伍秋月，跟在他身后。燕赤霞断后，一手按著剑柄，警惕地听著身后传来的轰鸣声。
“白爷一个人能行吗？”燕赤霞忍不住问。
老张头也没回。“它打不过主人。”
“你怎么知道？”
“主人还没用全力。”
燕赤霞闭上嘴，他也觉得白爷应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洞口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倒掛著钟乳石，每一根都发著莹白色的光。洞中央有一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底铺满了莹白色的石子。
“还魂玉呢？”王鼎四处张望。
老张指著水潭中央。潭心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通体雪白，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像一轮沉在水底的小月亮。
“那就是还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