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将陆芝拽出来队伍的是一位面相刻薄的大妈。

    大妈拽了人,还理直气壮地说她,“成分不好的人要排到最后面去。”

    陆芝默默看了她一眼,啥话也没说,只是垂头伫在队伍旁边。

    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在休息,这边活少,人也不多。

    陆芝像个小可怜似的站在那儿,给大家分配活儿的组长一眼就瞧见了。

    组长皱眉,斜了那个插队的大妈一眼,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人不多,活儿几下就分配好了。

    陆芝见没人了,小心翼翼上前,对着组长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手工业小组的组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姓曾,平时大家都叫她曾姐。

    曾姐翻了下单位的登记本,问陆芝,“你怎么又来了?”

    陆芝有些茫然地眨眼。

    曾姐解释,“最近我这边活不多,每组三天领一次手套,你们组的人昨天已经有人过来领过活了,她们没分给你吗?”

    分了啊,我昨天就洗完交上来了,只不过昨天记账的不是你。

    陆芝绞着带着薄茧的手指,声音像小猫儿一样,“分了。”

    曾姐:“分了我就不能再给你分了,你想找事做,可以去纸盒组那边看看。”

    纸盒小组的活可没有这边的好。

    陆芝尴尬地扯了下嘴角,点头道:“曾姐,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说完,陆芝转身准备走了。

    曾姐暗叹,又叫住她,“算了算了,还剩一点,今天估计也没人来领了,给你吧。”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曾姐看到她被排挤在外,专门给她留的。

    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没正经工作,也没人给她介绍对象,可怜见的。

    曾姐很快从桌子下拿了一包劳保手套出来。

    “你现在就去洗,中午前要交上来啊。”明天是另外一个同事值班了。

    陆芝赶紧应下。

    “曾姐,谢谢你啊!”

    陆芝还向曾姐鞠了一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劳保手套放进自己带来的竹篓里,背着走了。

    曾姐也笑了,看着那个远去身影,笑道:“平时没发现,这姑娘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陆芝带着大草帽去了江边。

    半路的时候她还去了几个经常洗手套的地方,想找找那个刻薄大妈。

    先前被那人拽出来,手臂上的红印子现在还没消。

    但凡你用嘴说说,我都不跟你计较了,居然粗鲁地动起手来,这可不能忍。

    陆芝很快就在一处有树木的江边找到那人了。

    大妈蹲在江边,边洗手套,边跟人聊天,说她儿媳妇好吃懒做什么的。

    陆芝猫着身子看了眼,悄悄将自己的背篓放上面的路边,之后找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对准大妈的方向直接滚了下去。

    陆芝也不管自己的行动能不能成功,做完就猫着身子跑。

    等她去了上面拿上自己的背篓,就听到下方的江边传来落水的尖叫,不多会,大妈的怒骂声传来,“谁特么在上面滚石头呢?”

    害她掉到水里,衣服裤子全湿了!

    陆芝捂嘴笑,赶紧背着自己的竹篓跑了。

    只是,她还没能跑多远,就见到前方巷子口上站着一个戴破军帽,穿清洁工人服,一手提水桶,一手拿扫帚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陆芝心中一跳。

    糟糕,刚刚不会被他看到了吧?

    而且这人,有点眼熟。

    陆芝愣了下,突然想到,这不就是那个问路的么!

    有段日子了,一时给忘了。

    自己好歹也帮过他,应该没那么嘴碎吧?

    刚刚她做坏事的时候,左右看过,见没人才出手的。

    当然了,这人站在巷子口上,位置隐秘,自己也有可能没有注意到。

    陆芝想上前试探一二,不想下方的骂咧声越来越近,那个大妈要上来了。

    陆芝顾不上说话了,赶紧跑了。

    魏苏看着那个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的身影,呵呵笑了声道:“有意思。”

    陆芝的身影刚刚消失,浑身都在滴水的大妈上来了,横着一张脸左右看,之后将视线放在巷口上的魏苏身上。

    “小伙子,那石头不会你推下来的吧?”

    魏苏嫌弃地撇开头,盯着路边的花花草草,“咂”了声道:“你有毛病啊?见着人就咬。”

    魏苏凶巴巴的,大妈没看到人,无凭无据,也知道眼前的暴躁小伙不好赖,便问他,“那你有没有看到谁往下面推石头了?”

    魏苏的视线仍然放在路边的花草上,很是不耐烦地说:“谁会往下推石头啊?肯定是被风吹的,你自己倒霉吧!

    而且,同志,你能找点东西遮一下自己吗?

    瞧瞧你现在,污人眼睛呢!

    你个女流氓……”

    魏苏唧歪了几句,转身走了。

    “我?女流氓??”

    大妈差点儿气晕过去,低头看了看紧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老脸一红,抱着双臂赶紧跑了。

    另一边。

    陆芝已经来到自己平时洗手套的地方了。

    这里是一处石滩,视野开阔,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型的客运码头。

    地方不偏,就是离手工业小组有点远,单程都要近二十分钟。

    也是因为太远了,大家都不往这边走,只有她会过来。

    挺好的,清静。

    陆芝将自己的竹篓放下,脱鞋挽上裤腿,踩在浅水滩的大石头上,开始洗先前领到的手套。

    今天的动作得快点,中午二哥跟二嫂要过来吃饭,她也想早点回去。

    陆芝将劳保手套湿水先泡着,之后将自己的竹篓放到不远处的一个石缝处固定住。

    上次那条鱼她就是在这儿抓的,后面陆芝到这边来洗手套就会在水里下篓子,只是运气没那天好了。

    将篓子放好,陆芝回到上流,从江底抓了一些泥沙当肥皂,搓着手套,嘴里哼起了歌儿。

    平时在别的地方她可不敢唱歌,一个资本家的后代,你活得太开心了,会被人怨恨,想方设法破坏你的好日子。

    所以陆芝一直以来都要扮可怜。

    她虽然没有正经工作,洗这手套风吹日晒的,干得也不轻松。

    但这些年她的日子还算不错,没有下乡干农活,也不住牛棚,其实已经很好了。

    对于自己的将来,陆芝仍然是迷茫的,不过能跟家人住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她不害怕,也非常满足了。

    陆芝的歌儿唱得正欢,根本没有注意到,魏苏拎着桶跟扫帚从上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