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三毛身形一闪,钻进了二楼的一间房间。
他熟练地咬开了角落里的柜门,一大堆东西从里面滚落了出来。
“啪。”
一个银白的马桶橛子砸在地上,上面镶着一颗猩红的宝石,即使蒙了尘,也无法遮掩它的光泽。
香克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十四岁生日时,夏姆洛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各式各样的物件堆在它的身旁,项链、胸针、摆件、书籍......
那些都是礼物,小山一样的礼物......
是的,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父母亲人、玛丽乔亚的同学、任务中遇到的海军......
所有人都爱着她。
就连他那位血缘上的父亲,在她死后,仍是将夏姆洛克留给了她。
然而,那样一个耀眼的人,那样一个被所有人爱着的人,最后却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
三毛大半个身体钻进了柜子,它在那堆满是灰尘的礼物中奋力地刨着。
突然,六只眼睛同时一亮,大毛张开嘴,就要朝着它主人交代的东西叼去。
“唰!”
一阵疾风掠过他的三只脑袋,那只熟悉的手掌再次探出,如法炮制地从他嘴里抢走了胜利果实。
“汪!”
三毛张开嘴,猛地朝着那只手咬去。
然而,对方的速度比他要快得多,三张嘴瞬间咬了个空。
屡次被截胡的三毛气得毛都炸开了,黑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他跳起来,就要扑向那个总是坏他好事的人类。
“三毛......”
那个熟悉却遥远的称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三毛跃起的动作倏地一顿。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拂过那三个有些粗糙的项圈,迟来的抚慰带着一阵阵暖意,就如同那遥远的过去一样。
“三毛......”
三毛愣愣地望着这个和他的主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在那一声声近乎叹息的呼唤中,六只凶狠的眼睛里,渐渐地泛起了一阵恍惚的水光。
冰凉的三角钉划过香克斯的指腹,他盘腿坐在地上,看向了手心。
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个相框。
一个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相框。
隐隐的炮火声自高墙外响起,却被这片茂密的花园尽数遮挡在外,房间里只剩一片沉寂的幽暗。
香克斯盯着这个相框,看了许久。
婆娑的树影落在玻璃上,慢慢地摇晃着。
良久,他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那片灰蒙,轻轻地,吹出了一口气。
“呼......”
尘封了九年的灰尘倏地散开,浮起一阵细密的微光。
出乎香克斯意料,这上面没有人。
只有一片张扬的墨迹: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海圆历1489年4月13日。”
海圆历1489年4月13日……
这个日子本身或许平平无奇,然而它的翌日,却是举世皆知。
这是,九年前那场震动四海的奴隶暴动的前夕......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香克斯轻轻地摩挲着玻璃表面。
上面被灰尘刮得有些毛糙,下方的字迹却清晰如昨,笔墨流转间没有半分滞涩,而是带着股一气呵成、近乎无畏的流畅。
露西娅小姐……
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他将相框小心地放到腿上,从怀里取出了那本日记。
暗红的血液早已透过制服布料,渗进了口袋。
香克斯伸出手,拂去了封面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缓,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随后,在摇曳的树影中,他再一次,翻开了它。
【海圆历1489年3月24日,晴
萨瓦托尔告诉她,安妮被扣下,成了实验体。
我们连夜闯进了实验楼。
我们见到了安妮,然而安妮却告诉她,不要再去找她。
她仿佛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萨坦发现了我们。
她被多里安叔叔关在了家里。】
原来……她的妹妹被当成了实验体……
爬山虎的影子落在香克斯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早该明白的,既然她已经决定了要与夏姆洛克订婚,就绝不会逃婚。
她就是这样的人,应下的承诺便会扛起,应允的约定就会履行。
她绝不会让夏姆洛克陷入那样难堪的境地。
香克斯低着头,翻页的动作有些木木的。
【海圆历1489年3月25日,晴
她从萨瓦托尔那里得到了实验楼的消息,加上安妮那里的情报,玛德琳阿姨所需要的地焰花粉存放的房间、奴隶项圈总控室的位置......都已确认。】
......
【海圆历1489年3月30日,晴
她联系上了龙,告知了她的计划。】
......
【海圆历1489年4月2日,晴
龙回复了,并发来了详细的行动计划,伊凡负责与革命军接头,和他们一起协助奴隶逃离。】
......
【海圆历1489年4月5日,晴
多里安叔叔的态度十分坚决,她打算先斩后奏,逼她父亲走。
阿莱西亚说,她会带多里安叔叔和玛德琳阿姨离开圣地。】
......
【海圆历1489年4月9日,晴
阿莱西亚带来了消息,在我们订婚的那天,萨坦不会出现在实验楼,那一天,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她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
但我并不在意,订婚只是个仪式,在我心中,她早已是我的新娘。
只要是和她一起,去哪里我都是愿意的。
订婚的那一天,我会替她,拖住我的父亲。】
......
【海圆历1489年4月14日,晴
一切准备就绪。】
......
爬山虎在风中沙沙作响,泛黄的时光在香克斯的指尖一页页地翻过。
他站在故事的结尾,一步一步地看着她,走向必死的结局。
香克斯抬起头,望向了窗边。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张书桌,桌前是一把同色的木椅。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香克斯无声地念着这句话。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在那个春日的夜晚,少女伏在案前,明亮的灯光勾勒着她的脸庞,上面是一如既往的笃定与期许。
香克斯死死捏着日记的一角,指尖上血色尽褪。
直到那张薄薄的纸页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才抖着手,翻向下一页。
也就是,
最后一页。
【露西娅,你等我!】
漆黑的字体异常凌乱,暗红的血液占据了半张纸面,这团血早已干涸,将纸页洇得硬邦邦的。
这,便是结局了。
戛然而止的,结局。
香克斯缓缓地,合上了日记。
那场血色的婚礼上,她究竟遇到了什么......
夏姆洛克没有写。
而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若隐若现的炮火声终于停歇,天空中的火光也渐渐淡去。
夜空深处,一颗星子倏地亮起。
遥远、静默。
“布鲁布鲁......”
就在这时,电话虫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个沉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得回去了......
对,他必须得回去了......
香克斯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就要站了起来。
“啪嗒。”
腿上的相框悄然滑落,本就脆弱的木头瞬间碎裂开来。
“对不起对不起。”
香克斯有些慌乱地弯下腰,他的背上满是暗红的血渍,在昏暗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他弓着背,小心地拨开了上面的木头碎片,却在下一秒,骤然愣住。
那行字的背面,竟然,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很多人,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哪一个是她。
因为她真的,太显眼了。
所有的光芒,都朝着照片中央流淌而去。
那里,一个女孩被人群簇拥着,海藻般的长发垂落下来,衬得她白得发光,那双墨色的眼睛弯弯,仿佛盛着漫天的星河。
她比着剪刀手,对着他,粲然一笑。
……
她真的好好看。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她的眼睛比葡萄还大。】
【她像一根可爱的黄香蕉。】
香克斯撑着床沿,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捂在了脸上。
“夏姆洛克......”
他低着头,猩红的发丝穿过指缝,凌乱地垂下。
“你**瞎啊……”
照片旁,三毛安静地趴着,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女孩。
“啪嗒。”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落下来,摔在了那张肆意的脸上。
......
之后,三毛一路尾随着他回到了卧室,六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口袋,那里正放着那本日记和那张照片。
夏姆洛克早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门紧锁,连三毛失踪了都没有察觉。
这天晚上,三毛一直趴在他的枕头旁边,三个毛茸茸的脑袋无时无刻不盯着他,随时准备着将属于他主人的东西抢回去......
第二天早上,一夜没睡的香克斯坐在餐桌前,那头红发耷拉着,哪怕在阳光下也显得十分暗沉。
主位上的加林正仰头望着窗外,难得有些出神。
而对面的夏姆洛克依旧慵懒地靠着椅背,脸上疏离又冷淡,与之前的每一个早晨别无二致。
三毛重新趴回了夏姆洛克的脚边,阴阴沉沉地盯着香克斯的口袋。
香克斯猜测,无论是那本日记还是那张照片,多半都是夏姆洛克藏起来的,而三毛将它们找回来,是想把这些记忆交还给夏姆洛克,他想要让他的主人,想起她来。
香克斯的目光从那六只固执的眼睛上掠过,随后落在了夏姆洛克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
我要还给他吗......
香克斯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就还给他吧。
有些潮湿的水汽从杯中的红茶中蒸腾开来,指尖的照片被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温度,可他的手,却仍然......没有放开。
......
之后的日子里,香克斯矜矜业业地投入了他的卧底大业,而在他探查的时候,总会有人在不经意间为他铺平道路。
在他潜入实验楼的时候,那个萨瓦托尔“恰好”支走了楼里的研究员......
在他探查玛丽乔亚布防的时候,那个布里安娜“不慎”将记录着玛丽乔亚所有出入口的地图遗留在了桌上......
这些人,都是在那颗樱花树下,举起一杯果汁的人。
他们心照不宣,他们缄口不言。
他们守护着同一个名字。
一个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被遗忘的名字。
......
最后的最后,那是一个大晴天。
“今天,他们就要让你正式成为神之骑士,签订深海契约。”
骑士神殿中,他与阿莱西亚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几不可闻的警告飘进了他的耳朵。
......
“露西娅小姐,多谢照顾了。”
雷德·佛斯号在大海中疾驰,香克斯坐在高高的船舷上,海浪拍打着船身,碎成一片洁白的泡沫。
香克斯仰着头,湛蓝的天空中,仿佛有一个黑发的少女,对着他,比了个俏皮的剪刀手。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下一次,我一定早早赶来。
让你尽情地挑,慢慢地选。
不过,你可别选夏姆洛克那家伙哦。
他啊,就是个混蛋。
“噗~”
自由的海风迎面扑来,像是谁的轻笑。
香克斯望着那片蓝得好似没有尽头天空,慢慢地扬起了嘴角。
他将举起手中的杯子高高举起,金色的芒果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致,莱恩哈特·露西娅。”
……
“香克斯,敌袭。”
“来啦。”
香克斯从船舷上一跃而下,他将空荡荡的杯子放回船长室,随后,拔出格里芬,朝着飞来的炮弹冲了过去。
他的身后,贝克曼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妥帖收在玻璃柜中的杯子上,他抬起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嗤……
这家伙,还真是谈恋爱去了。
“轰!”
德雷·佛斯号上空,漆黑的炮弹被一劈为二,香克斯咧着嘴,落回了甲板上。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硬硬的东西在他的口袋里晃动着,硌得他肋骨有些疼。
香克斯的动作瞬间一僵。
“哎!”他一拍脑袋,“忘了还回去了!”
***
之后的十三年中,香克斯和他的伙伴一起,航遍了伟大航路。
他见到了无数壮丽的风景,他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
他和伙伴们打打闹闹,笑得大声又嘹亮。
然而,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那片耀眼的金红,总会如期而至。
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女人向他表露好感,但他的灵魂中,那片独属于爱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