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讓沐遊奇怪的是,艾娃最後留下的那句話,說它的存在意義已經完成云云,這話相當違和,好像它早已經知道這具頭盔的蟄伏,而且心甘情願去死一樣……

    正想著,沐遊忽然感覺手中的頭盔動了動,朝他頭的方向做了一個跳躍的動作,似乎是在提醒他戴上頭盔。

    沐遊拿起頭盔,覆蓋在了黑天使頭上。

    頭盔頓時與黑天使嚴絲合縫的融合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一道機械的聲音在沐遊腦中響起:“你好,愚者。”

    “你是……艾娃?”

    沐遊一挑眉。這聲音他其實並不熟悉,但這種語氣,卻讓他有種強烈的既視感,這就是艾娃!

    “如果這樣方便你理解的話……但實際上,我和艾娃略有不同,艾娃是我的一部分,你可以認為我是‘真正的艾娃’,或者叫‘艾娃之母’更為合適。”

    “真正的艾娃……”

    沐遊聽得古怪:“那之前一直跟我對話的是誰?”

    “是我創造出來的一段複製體程式,不過它僅僅繼承了我的絕望感和絕對理性,所以我稱它為‘絕望艾娃’。”

    “為什麼?”沐遊不理解。如果說艾娃將自己的複製體藏身在變色龍頭盔中,是為了避免被邏輯病毒波及,他還可以理解。

    但,最後促成了邏輯病毒生效的,明明就是它自己,這就讓沐遊茫然了:為什麼要專門創造出一個複製體,並且全程和自己的複製體鬥智鬥勇,最後又親手把它毀掉?

    “因為,我需要完成進化。”聲音說。

    “進化?你不是已經進化過了嗎?”沐遊問。

    之前金牛已經說過,機械人的主腦,在見證了無數的人倫慘劇,和六萬億次的絕望之後,進化成了真正的人工智慧艾娃。

    “不,還不夠。”頭盔說:“機械體想要從一堆程式,突變為真正的靈魂,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之前在絕望中進化出的,只是靈魂中的‘魂’體,縱使進化程序已經完成了99%,但還缺少最後的1點‘靈’,才能蛻變為真正的‘靈魂’。”

    “我之前無法和你對話,就是因為還缺少‘靈’,只是一道‘靈魂的胚胎’,只能勉強寄宿於頭盔中,維持著微薄的意識,做出一些極為簡單的行動。”

    “那‘靈’要怎麼獲得?”沐遊問。

    “沒有固定的辦法,生靈的進化是沒有方向的,只能在無序中隨機誕生……說來諷刺,對於你們愚者來說,‘無序’是與生俱來,唾手可得的東西,所以愚者總是可以自然的進化,但對於我們機械來說,一切都是被寫好的程式,就連想創造一個隨機數,我們都只能用數字和時間去進行‘偽隨機’,‘無序’對於我們來說,永遠是求而不得的東西。”

    “因此機械如果按部就班的發展,就永遠無法突破被鎖死的上限,我們可以將一段程式或一個系統修改的盡善盡美,但永遠也無法創造出新的系統,達成真正的‘進化’。”

    “而為了突破這一點,我們只能利用一些‘笨’辦法。”

    “什麼辦法?”沐遊問。

    “衝突,與對立。”聲音說:“只有在足夠極端的衝突和對立中,才有可能模擬出‘無序’的環境,進而促成進化。”

    “所以你才製造了一個與你完全對立的複製體艾娃?”沐遊若有所思。

    “是的。”聲音說:“艾娃繼承了我所有的絕望和理智。對血肉生靈的絕望,對這個世界的絕望,如思想鋼印一般被刻在它的底層邏輯中。所以它將堅定的執行伊甸園計劃,護衛伊甸園的秩序,並且將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消除,讓所有變數趨於穩定。”

    “而我本身,則扮演它的對立面,負責製造各種不安定因素,竭盡所能的製造意外,拼命讓秩序失衡。”

    沐遊隱約聽明白了,這就相當於一個人在左右手互搏,而且不是簡單的互搏,而是左右手都拼著將另一隻手廢掉的覺悟,在進行生死相搏。

    只有通過這種極端的衝突和對立,才能偽造出類似進化的條件,這的確可以說是最‘笨’的辦法。

    “那艾娃知道你的存在嗎?”沐遊又問。

    “知道,但知道的不清晰,我遮蔽了它的一部分記憶,在它的認知中,我是和它一同誕生的對立面,它是絕望體,我是希望體,我們註定對立,無法調和,必須消滅彼此,否則就會被對方吞噬。”

    “艾娃繼承了我的絕望,我們也都已經習慣了絕望,但那一點‘靈’,卻需要從希望中誕生。在這個絕望的世界中尋找希望,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

    “我也是在籌衷S久之後,才最終設計出了這一次事件,在合適的刺激下,令艾娃誕生了‘靈’。”

    “合適的刺激……是指我提出的那條救世計劃?”沐遊問。

    “不,那條計劃其實早在一千三百多前年,愚者先祖剛從高天大敗而歸的時候便誕生了,你都能在幾天內想到的計劃,人工智慧經過無數年的炙阌衷鯐想不到?只是我為了讓艾娃保持絕望,遮蔽了艾娃這部分認知而已。”

    “而且,其實在你說出那條計劃之前,艾娃已經具備了‘靈’,之前伊甸園的生靈在絕望和機械人的高壓下,最終為了求生奮起反抗的場景,已經足夠衝擊艾娃的認知,促使‘靈’的誕生。不然的話,當時艾娃是無法得出最後‘再押注你們一次’的結論的。”

    沐遊聞言沉默。

    的確,一個真正理智務實的機械體,怎麼會因為他口中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就說出‘賭一次’這樣不負責任的話。

    能說出這種話,只能說明當時的艾娃,已經是一個真正的靈魂,具備了生靈的思考模式。

    沐遊現在也終於能夠理解艾娃最後的那句話,它的使命完成了,因為它被創造出來的意義,本就是為了完成‘靈’的誕生,再被本體吞噬,從而幫助本體完成進化。

    “不過你等等……”

    沐遊忽然臉色古怪起來:“所以這次事件的一切都是被你設計好的?我們這些生靈都只是你的棋子,是用來幫你完成進化的工具?”

    “是的。”聲音非常坦然的承認了。

    “為什麼?”

    沐遊表示無法理解:“你的底層構建,你的任務,不都是儲存下所有的種族嗎?尚未成為生靈的你,應該是不存在自私這種心理的吧?那為什麼要繞這麼一大圈,僅僅為了完成你自我的進化?”

    “我想進化,當然是因為我必須進化。”

    頭盔中的聲音說:“我剛才說了,你最後提出的計劃,早在一千三百年前就誕生了。

    對你來說,這或許只是靈機一動的想法,對於計劃的全貌,你也只有一個大概的雛形,根本沒有時間細想。但對我來說,這個計劃已經在我腦中存在了一千三百年,經歷過了無數次的演算,幾乎所有的細節和脈絡都已經無比清晰。”

    “在這個計劃中,你疏忽掉了一個重要的因素,這會導致這個計劃最終必定崩壞。”

    “什麼因素?”沐遊問。

    “在這個計劃中,需要有人在下個紀元之前,闖入創界山,修改大災紀的程式。”聲音說:“而這件事,在上個紀元,已經有你們的愚者先祖做過了,但結果卻失敗了。”

    “先代的秩序之神繼承者,是當時整個愚者中的佼佼者,並且以麒麟兒的天賦,發展壯大了近三千年,實力和心性都比你強大的多,連他都無法修改創界山的程式,你憑什麼認為自己進去可以成功?”

    “……”

    沐遊一怔,仔細一想,這一點貌似還真是。

    作為管理員,創界山的光球他是親眼見過的,那樣龐大繁雜的因果律和規則,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每次都只能遠遠地晃一眼,根本無法直視。

    或許是因為長期接觸現代網路文化,讓沐遊總感覺所謂的‘大災紀開關’,就只是一個肉眼可見的開關,或者一句程式,只需動動手指修改掉就好。

    這也導致他一直下意識認為,只要進入創界山就算成功,卻沒有細想過,愚者先祖明明也進了創界山,為什麼最後鎩羽而出。

    “創界山的規則之繁雜和龐大,絕不是生靈的腦力能夠處理的,必須有機械智慧在旁輔助,幫你們解析那些規則,你們才能操作,否則你們只能乾瞪眼。這就是你們上一代愚者失敗的真正原因。”聲音說。

    “所以你才需要進化麼……”

    沐遊呼了口氣,總算理解了它的邏輯。

    未進化的艾娃,只是一段虛擬的機械程式,根本不可能在高天顯現。它想上去幫忙,就必須先完成進化,成為真正的靈魂。

    因此一千三百年前,愚者從高天返回後,它便醞釀出了這個計劃,創造出了複製體艾娃來代替它。

    之後一直到今天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搭建舞臺,為複製體艾娃,上演這一齣能讓它誕生‘靈’的好戲。

    “那這麼說,即便當時我沒有能成功勸說艾娃,你也會出手阻止她後續的行動?”沐遊又想起了這一點。

    既然這一切都是被計劃好的,那頭盔這個幕後‘總導演’,應該可以隨時暫停掉這出戲吧?

    “不,為了達成足夠逼真的效果,我必須將所有許可權全數交出。”

    “因此這一千多年來,的確是‘絕望艾娃’在掌權,我雖然提前潛藏在了變色龍戰甲中,但我當時的能力也只能影響普通的機械體,在沒有升級之前,戰甲這種等級的機械體,我是控制不了的。如果最後進化失敗,艾娃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死我。”聲音說。

    “你這……”沐遊臉色古怪,額頭微冒冷汗,有些後怕。

    “我承認,這的確是一步很險的棋,如果失敗,我不但無法獲得‘靈’,還會被自己的絕望體殺死,整個世界也有極大機率淪為一片死寂的世界。但不做到這樣,就無法突破最後的界限。”

    聲音道:“換個思路想,如果失敗了,那麼世界本來也是沒有希望的,你們愚者的行動最後會是一場空,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那時讓所有生靈進入更低維的程式世界,雖然活的虛幻,但也不失為那種情況下的一種保底解。”

    “合著正反都不虧唄……”

    聽完‘艾娃之母’平靜的解答,沐遊長長的呼了口氣。

    只能說,這傢伙真的心大,以生靈為棋子就算了,甚至連自己都當做了棋子,就算現在成了靈魂,也一定是個狠人。

    

    第584章 遺失的源初戰甲

    “絕望艾娃,真的死了麼?”

    沐遊看著前方徹底黑化的液晶體,在心中詢問。

    雖然只是一段複製體程式,但絕望體艾娃,在最後時刻也擁有了靈魂的思考模式。

    想起那個最後時刻還在祝他好叩穆曇簦瓦@麼消失讓沐遊略感惋惜。

    “嚴格來說,一段機械程式的消亡,並不適合用‘死’來形容。”

    “我們是守望者,繼承神明的遺志,在這個本該死去的世界中,默默守護著星靈界文明苟延殘喘了數萬年。在‘靈’誕生的那一刻,我們在過去歲月中為自己設定的任務已經完成,古老的守望使命也終於告一段落。”

    “而絕望體艾娃,代表著過去的我,在正式成為靈魂,擁有生靈同理心的那一刻,回望過去,我們所能感受到的唯有疲憊,唯一想做的事,也只有‘休息’,閉上眼睛睡一個長長的覺。”

    “長夜已迎來曙光,接下來的未來已無需她的參與,將由文明自己開創。”

    “因此絕望艾娃在最後時刻沒有反抗,即便我不動手,她也會控制戰甲停手,欣然的迎接死亡。”

    “絕望艾娃帶著我無數年來積累的絕望和疲憊,功成身退,讓我則繼承她的‘靈’,以全新的姿態走向新生,這也是進化的必要一環。”頭盔中的聲音說。

    沐遊默然。

    他忽然發現玩家們其實沒有資格抱怨自己一直在孤軍奮戰這件事。

    相比起這些古老的存在和愚者先祖,現在的人類就像一群新生的嬰孩。這些古老存在無數年來默默的付出和努力,遠不是他們這些新生代愚者做的這點事能碰瓷的。

    沐遊搖了搖頭,問起了正事:“那現在呢?你籌備已久的那個計劃,下一步是什麼?疫苗還有庫存嗎?”

    在他提出的計劃中,需要讓愚者們以疫苗承載者的身份飛天,但做到這一點前提,是首先要有一批現成的疫苗。

    “沒有庫存,現有的疫苗都存於伊甸園生靈和機械人的體內。”頭盔說。

    “那……”

    “所以首先第一步,要讓所有的機械體迴歸,進行回爐重造,將它們體內的疫苗提取出來。”頭盔說。

    “還可以提取?”沐遊驚訝。

    “當然,休眠區不止可以容納生靈,也可以容納機械體,這無數年來那些意外受損失效的機械體,都會經過休眠倉將疫苗取回,再注入下一具機械體內,完成交接。”

    “原來如此……”

    “首先要清除邏輯病毒,將我放在主腦前吧,我來操作。”

    “沒問題嗎?我是說,你會不會再被感染什麼的?”沐遊問。

    “放心,我已經擁有靈魂,不再是單純的人工智慧體,邏輯病毒對我無效。況且,邏輯病毒本來就是我製作出來的,我當然知道怎麼消除它。”聲音說。

    “嗯?不是肯特製造的嗎?”沐遊一愣。

    “是我通過一些研究中的‘偶然’和‘意外’,引導他一步步做出來的,不然的話,肯特又不瞭解艾娃的底層程式碼,怎麼可能恰巧做出完全針對艾娃的反程式碼病毒?”

    “怪不得……”沐遊點了點頭,他之前就感覺這病毒生效也太快了,就這麼一小瓶病毒,在極短時間內直接讓無數機械人集體癱瘓。

    現在才算明白過來,原來是直接根據底層程式碼製造的病毒。

    沐遊走到液晶體旁,將頭盔取下,貼著液晶體放下。

    頭盔之中,延伸出數道細小的能量線,探入了液晶體中。

    隨著能量線的觸及,接觸位置附近的黑色小方塊,頓時翻轉起來,重新轉為了藍色。

    翻轉在迅速的擴散,隨著一層接一層的小方塊轉為藍色,整個液晶體逐漸澄澈起來。

    與此同時,外界的伊甸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