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苏夜与昏迷的小花，萧无尽持剑随行，两人沿着废墟间的缝隙，朝水城方向缓步走去。
走出不过数里，苏夜忽然停下脚步。
萧无尽几乎同时按住剑柄。
前方，海岸线的方向——密密麻麻。
无数道身影，正从海水中缓缓浮现。
有浑身覆盖青黑鳞甲的水蜥，有触须飘荡的透明鱼儿，有身形如蛇的海豹，有甲壳如铁的巨蟹……
形形色色，大大小小，源源不断从海水中涌出，如同潮水般朝岸上推进。
粗略一扫，不下数百。
“又是水族？”
萧无尽眉头微皱，“水相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苏夜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密密麻麻的水族大军，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雪人。
对，雪人。
圆滚滚的身躯，白得发亮的皮毛，两条短粗的腿一步一步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两条同样短粗的手臂，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的，憨态可掬。
最可笑的是它的脸。
两颗黑豆般的眼睛，一根胡萝卜似的鼻子，以及一张永远咧着，仿佛在笑的嘴。
怎么看，都像是末世前小孩子堆的那种雪人。
但苏夜没有笑。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具圆滚滚的身躯
具体多少，雪人没有出手，苏夜看不清楚。
那气息被某种力量完美地收敛着，只偶尔泄露出一丝，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
雪人走到苏夜面前，停下。
它抬起头，用那两颗黑豆般的眼睛看着苏夜。
然后它张开嘴。
“咕叽。”
苏夜：“……”
萧无尽：“……”
雪人见他们没有反应，又咕叽了一声。
同时抬起短粗的手臂，指了指苏夜背上的小花，又指了指远处的秘境方向。
苏夜眯起眼。
“你是……水相派来的？”
雪人用力点头，那根胡萝卜鼻子跟着晃了晃。
“来接小花的？”
雪人再次点头，然后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交给我，没问题。
苏夜沉默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小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你叫什么？”
雪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张开嘴，发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小……白……”
苏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白。
这名字……
“水相起的？”她问。
小白用力点头，黑豆般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自豪。
苏夜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水相洛起名的水平，她是见识过的。
小花，章大笨，小蓝，现在又来一个小白……
尊重但不理解。
算了，不评价。
她将小花轻轻放下，交给小白。
小白伸出短粗的手臂，稳稳接住小花。
它的手臂看起来又短又笨，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受伤了，需要休养。”
苏夜道，“带她回苍海，交给水相。”
小白点头，“咕叽”一声，转身就走。
那数百水族大军，也随着它的动作，缓缓转向，如同潮水般朝来时的方向退去。
苏夜看着那道圆滚滚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一下。”
小白停下脚步，转过头，黑豆般的眼睛望着她。
苏夜顿了顿。
“你……什么级别？”
小白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然后它抬起短粗的手臂，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最后指了指自己。
那意思，苏夜看懂了。
比天高，比地厚，但它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不想说。
苏夜没有再问。
小白“咕叽”一声，抱着小花，带着那数百水族，缓缓消失在暮色中。
海浪拍打着沙滩，将最后一点脚印也冲刷干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夜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岸，良久无言。
“水相的底蕴……”
她轻声自语，“还真是丰厚。”
萧无尽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那片海。
“那雪人，什么级别？”
“看不透。”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水相麾下，除了小花、小蓝，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存在。
而这，不会只是冰山一角吧？
“走吧。”
苏夜转身，“回水城再看一眼。”
……
水城。
夜幕降临，废墟间亮起零星的灯火。
那是幸存者们点燃的篝火，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最后一点温暖。
苏夜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目光扫过四周。
有什么东西变了。
又有什么东西，没有变。
变了的是——
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散发着凶性的怪物气息，此刻淡了许多。
苍之子临死前的“征召”，让无数怪物陷入疯狂，疯狂地冲击水城，疯狂地自相残杀。
如今疯狂褪去，剩下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建筑。
没有变的是——
幸存者们依旧在挣扎求生。
净水坛的弟子们依旧在维持着残破的秩序。
那位断臂的坛主，依旧坐在正殿里，握着那柄布满裂痕的古剑，守护着这座濒死的城。
苏夜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起收藏家。
想起那颗幽蓝色的晶核。
想起那棵巨树，和树洞里正在沉睡的寂冰领主。
萧无尽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两人穿过废墟，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水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仿佛这座城，也在等待，等待新的黎明，等待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