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将手中的竹简收起。
“那么，你可还有什么疑惑么？”
“先生，你要走了？”
“自然。学生会毕业，我也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叶开无言。
天下当然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也知道，以往的任何一个仙人，先生在教导他们之后，也总会离开。
然后就是各自做出决定的时候。是要顺应人们的愿望，还是为了自己的愿望而扭曲他人的想法。
先生是不会管的。叶开现在知道，这是“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叶开微微摇头：“只是觉得……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要将世界重新稳定下来，也太难。”
“不要偷懒。”先生说道：“如今世界已经与以往不同，你本身又是仙骨，要探明任何事情，都比其他人来的轻松。”
“我只是一个人。”
“谁又不是一个人呢？”先生说道：“这个世界与你关联紧密，你要做什么事情，也比其他人轻松的多。”
因为仙骨的一部分，就是灾厄【编剧】的基础。
而【剧本】，则是【编剧】的作品。
他不能察觉到自身、察觉到【剧本】的异常，是因为，这就是整个世界的底色。
之前死去的叶开，塑造了自己，并将自己写死，是为了避免【编剧】继续强化，进而产生无法控制的影响。
毕竟，剧本已经完成，世界碎裂已经被广泛地接受，这里的一切规则，也都全部完成。
如果有什么疏漏，仙人也可以弥补。
李耳转过身，慢慢向前走。灰雾开始遮掩他的身形。
叶开喊了一声。
“先生！”
“想到要问什么了么？”
“我……也能成仙么？”
先生的脚步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
“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了……只是你没有察觉到、也不知道如何使用而已。长吉不是告诉过你么？”
李贺一开始就说过，他与自己是一样的。
但叶开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他以为李贺只是说自己是人。
从最开始，添加了【灾厄之种】设定的，也是他自己。
重重灰雾终于将先生完全掩盖，叶开能够阻止这个过程，但他没有。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当代的事情，应当由当代的人来做。
灰雾中传来隐约的笑。
…………
顾威听到广播声，从走廊的喇叭传来。
“请各位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如有异常，务必及时上报。”
“重复一遍，无论之前是否上报异常，现在都再次检查，发现异常及时通过内线电话上报。”
“如电话占线，也可拍摄异常位置后，发到群聊中并做说明。”
广播里是黄建的声音，黄总又发现什么了？
他四下看了看，一切正常。
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再看了一圈，仍然是正常。
他察觉到了不对。
之前那个乱码灾厄出现后，皇家翡翠号上就不断有各种异常出现又消失，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但现在，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的确没什么问题。
灯光稳定，墙壁和地面也毫无问题。
连系统提示也毫无问题，他翻看了一下系统记录，里面本来有的乱码，也消失了。
可是，没有灾厄被化解的提示。
是怎么回事——老板干的？
他下意识地将对讲机拿到嘴边，按下通话键。
“黄总，老板他……”
叶开的脸猛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嘘。”
叶开说道：“我正在跟他说……哦，倒是疏忽了。”
顾威的视野中，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通告：灾厄“乱码”已被化解，即将发放物资。】
“老板，你把那个灾厄也处理掉了？”
显然这是老板干的，但是什么时候？
怎么做到的？
“嗯。”
叶开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有没有兴趣，继续做以前的工作？”
以前的工作——是消灭灾厄？
可是老板他……
顾威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
“上面的人”，就是叶开！
…………
同一时间，蔡胜华也愣了一下。
“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
阚景涛仔细听了一下：“没什么吧？你听见什么了?”
“你从刚才就有点怪，我们没感觉到船上的震动，你感觉到了……”钟丽猜测：“不会是被灾厄影响了吧？”
“这次不一样。”蔡胜华很确定：“我听到了老板在跟我说话。”
陈宇航来了精神：“老板说什么了？”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安妮……说只要我记得，她就在。”蔡胜华摇摇头：“肯定是我幻听了，说不定是灾厄……”
“灾厄已经被除掉了。”钟丽忽然说道。
随后每个人都看到了视野中的提示。
“啊？可老板让我开门……”
蔡胜华不太确定地说着，迟疑地站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
随后门被敲响，蔡胜华打开门。
“安……安妮？！”
…………
“老板，你问我对现在的自己是否满意……”
黄建有点纳闷：“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清楚。”
“就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本来会更聪明、更年轻、反应更快……并且，是个学霸？”
“我成绩挺好的啊。”黄建挠头：“是说我应该想起将来的事情？”
“哦对了老板，我发现……”
“我知道。”
叶开没有等他说完，将黄建人设中的“有较多杂念”等设定去掉：“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诶？！”
黄建忽然觉得卸掉了巨大的负担，整个人的思维瞬间通畅。
“老板，你做了什么？”他十分惊喜：“我感觉好像……思维快多了，想起了很多以前没想起的东西。”
“想起什么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有些问题的，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其中的漏洞。”黄建说道：“我想起将来……将来……”
他猛然站了起来。
“老板……是你？”黄建有些磕巴：“你在将来，是……”
叶开点头。
“我想起来了！不对，我的记忆有问题……我记得有个叫黄建的……”
叶开没有说话。
“想起未来的人，也都不知道你的身份……有些事情，知道就会产生影响……”黄建越想越快：“老板，我的记忆是假的？顾威叫我黄总，我不会是……”
“对。”
黄建迟疑片刻。
“那，我还是我么？”
黄建的记忆中，未来的那个总管国内灾厄事务的“黄总”，与自己记忆中的经历是完全不同的。
也就是，这是两个人的两套记忆。
所以老板要问自己，对现状是否满意么……
如果将过去的记忆覆盖回来，当下的自己其实就是死了。
反过来，当下的自己产生，意味着过去的黄建死了。
老板显然能够影响这个过程，他如果希望见到过去的黄建，本来也无需询问自己。
“虽然你还是叫我老板，但我也不是过去的叶开，我们都死过一次。”叶开说道：“过去的人已经死了，但这要看你的想法——这里仍然是地球，只是与之前有些差别。”
“死去的人，在这里也可以复活啊……”
黄建轻轻感叹，他从叶开的表情中察觉到了对这句话的肯定。
“形神相即，名实相副……原来如此，但现在，我是黄建吧？”
叶开点点头，修改了【剧本】中关于黄建的设定，后者随即停滞片刻。
过了几分钟，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板，以前的我们，真是给我们留了好大一个课题……还好，有过去的仙人。”
叶开笑了笑，轻轻一抹，房间内就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轮番显示着不同世界碎片中的情况，两人站在屏幕前。
“没有仙人了。”
叶开说道：“以后的事情，要我们自己来做——也要当代的人类，一起完成。”
适应灾厄、化解灾厄、解释灾厄，直到将它们纳入到秩序内，达成新的平衡。
这就是当代的人们，要书写的故事。
而故事的作者——
叶开的目光越过墙壁，越过世界碎片的边缘，将活跃在不同世界碎片的、所有的人，纳入眼底。
故事的作者，是每一个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