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厉害,像被人深深地攥过,放在棋篓旁边。除此之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那人化而为鸟的恐怖场面,也渐渐淡去,消逝如梦中。
最后只记得忠孝节义四个字。
所以,他自然是要为父亲报仇的。
仇人的衣带,正在他的手里,已经仔细地裹缠完毕。
他忍不住喘了口气,想到谢珣现下正在那间密室里。密室里供奉着徐商临的剑、徐商临的琴、徐商临的死人牌位。
你正在那人灵前告罪么,师父?你吝于抚过我的脸的长发,正因为下跪而垂落在那灵堂的地面上么?明明你亏欠的人是我,为什么还要想着其他人。先要让你哪里也不能去,才能算得上是复仇吧?
——忠孝节义。
纪川腕上使了劲,裹缠着的衣带,逐渐松脱、滑落、濡湿,乱成一团。
忠孝节义。
剧烈的眩晕中他猛地吐出几口气来,闭上眼睛,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夜合花的气味,被他的呼吸一下子弄得很热,很乱。
天终于大亮的时候,纪川平复下去,闲躺着往窗外看。
卧房中睡榻临窗,是一处冲煞,犯忌。他问过师父,谢珣说,自己精神不济,如果不睡在窗边被天光照着,该醒不过来了。纪川琢磨着,却觉得这张榻相当催人欲睡。
他半眯着眼睛,清淡的香气围拢过来。仿佛许多年前他在炼丹炉里未做完的那个梦。
想要任性,流血,受伤,然后被人抱在怀里问疼不疼。
完成他这个心愿的,是他的仇人。
纪川呼出口气,翻身坐起,就着榻旁矮几上谢珣端来给他擦脸的铜盆洗了手。
略略整理停当,他穿好衣服,轻车熟路绕过以三层奇门遁甲术套叠而成的阵法,穿过层层叠叠的墙壁和门扉,无声无息来到一扇小门前。
谢珣以为他并不知晓这间密室。
其实他甚至知道谢珣呆在里头最常弹奏的琴曲是什么。
今日门中却静得不寻常。
忽然,纪川听见“咚”的一声。
几乎没多加思考他就下意识拧开机括,闯进门去,只见谢珣倒在地上。
额头滚烫。
他昨夜受了风雪,病了。
纪川将谢珣打横抱起,一抬头,正看见那四柄剑。
吞吴,洗火,巫山尽,斩烛龙。
仙门中人用剑皆从问剑池中求,凡人所铸之剑,是没办法灌注灵力、成为仙剑的。
可剑圣徐商临偏偏带着四柄他自己所锻打的剑,闯须弥山门,挑战十二神使。
他大败而死,被挫骨扬灰。
这场以凡人剑对局神尊使者的挑战,永远成为风骨的象征,被仙门所传颂。那四柄铁剑,也因此名震天下。
谢珣是为他师父报仇而杀的十二神使。
十二神使所掌管的须弥山印,需杀而继之。谢珣成为须弥山印的新一任掌印人。除非有人杀了他,否则这枚由神尊降下旨意,象征仙盟之首的印章,不可易主。
他由此成为仙尊。
一个有名无实还被指面唾骂的仙尊。
困守在风雪弥漫的山顶上,哪里也不去。
谢珣忽然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喊:“疼。”
纪川俯下身去,用自己的脸贴他滚烫的面颊,片刻后,转身离开密室。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其实想想川子的误解也挺合理的。
第18章 剑鞘 此子断不可留
谢珣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的梦,他在密室里点燃三支香线,以洁白骨质算筹排出几阶算式,占了一卦。
青烟袅袅上升,算筹转动,谢珣长跪于地等师父示下,师父说,杀了他。
此子断不可留。
“不。”谢珣低低地说。
违抗师命,满地算筹震动。“啪”地一声,劲风自虚空而来,他背脊颤动,后颈处霎时浮出红痕,直贯到衣领之下。
谢珣往前一扑,接着又是第二下!
这一下抽在后背正中。
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滚滚。
在随徐商临学武的十年里被抱朴剑鞘责打是家常便饭,可如今只是两下他就疼得受不住了。谢珣咬了咬牙,伸出手去挪动算筹,那手指颤抖,洁白得竟要与仙骨一色。
十二神使的骨头,陈于师父灵前,用以祭奠亡魂。仙人遗骨,会慢慢玉化变成沟通阴阳的法器。
此时骨算筹如被虚空之手移动,为他指出第二条路来——
“以真相告之。”
谢珣默了几息,垂眸道:“不行。”
“虽然,若纪川知晓我同他所敬爱的父亲曾是那种关系,定不会再做出亲昵之举。可那些往事对他而言,未免太残忍。师父可否看错了?徒儿认为,单凭清净玉,也可以——呃!”
剑鞘呼啸而至,抽在肩膀。
抱朴剑损毁后仅余剑意,却仍力带千钧。这一下直打得他跌倒在地,痛意有如火烧,连带着颈间的血管都突突跳动起来,烫得像是连皮带肉都扔进沸锅里烹煎。
“跪好。”
亡灵以算筹下令。
谢珣深深呼吸,颤抖着支起身来,磕了一个头:“徒儿知错。”
剑意留下的笞打之痕在三息之间消退,但疼痛不会。从肩至背,痛感绵延连成一线,更糟糕的是前额也开始发起热来——
他昨日穿着湿衣服吹了一夜风。一心想着休息,所以随便折腾也不放在心上,眼下想来,实在愚蠢至极。
算筹转过,“知错,但并不欲改。”
谢珣看清卦面,静默良久。在剧痛之下,努力支撑着跪姿,忽地咳了几声,开口道:
“师父曾经问我,人应为何而活。”
算筹不动,允准他继续说下去。
三柱香头火光一点,在青烟中忽明忽灭。
谢珣深吸口气:“我说,尊严,道义。师父说,甚好。师父你真的极少、极少赞许徒儿,所以那句甚好我一直记着,记了那么久。十年来,我做师父的学生,好像怎么样都不对,怎么样都心性不正可我记得清心咒,记得那些戒律,一刻,都不曾忘过。”
他垂头而跪,睫毛颤抖,连上眼睑也因为汗湿而微微闪光。温病带起的双颊的红晕,使那湿漉漉的闪光也被热透了,颤巍巍的像是两汪刚烫好的女儿红,可他双眼里没有醉意。他低着头,越说越快。
“我记得。断心、断念、断情,三毒消灭,六识尽忘,五蕴皆空。同他过分亲近,是我犯禁。可难道要因我之过而取他的性命么?这难道是符合道义的么?他是因为我才险些被做成了人傀,我这一生都对他有愧啊,师父!从此以后,弥补他,叫他走光明前路,才是我应行的道义。这是不能更改的。哪怕错之远矣,我,亦不改悔。”
话音一落,供桌上三炷香忽地一线燃尽!
青烟上腾,仿佛有人正叹息不已。
算筹又变。
谢珣解读着卦面。温病来得凶,他眼皮烫热,其实不大看得清了,良久才道:“我变得软弱了是啊。师父训斥得是。”
“或许我已错得太过,无法回头。”
骨算筹显出最后一示,然后随着燃尽的线香而消去。
谢珣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