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升起十八只鼓胀的大红灯笼,在寂静的雨中,淌出湿淋淋的团光来,就像是河中的倒影。
婢女齐声道:“请赴宴。”
男仆齐声道:“请赴宴。”
青年男女一齐朗声道:“请赴宴!”
到正屋中时席上已坐定了三人。苏雪柳作为贵客,被张翠和玉红嬷嬷硬生生摁在主位上,张翠陪坐在旁,给她敬酒。苏雪柳脸发僵,艰难地推拒。
另一边是个谢珣没想到的人。
陈大。
他咳嗽着,拿帕子捂住口鼻。一架灯摆在他身后,只照亮半个人,另一半脸掩在浓重的阴影中。他招招手,示意谢珣坐他身侧。
“你落了样东西。”陈大冰得就像是死人的左手,搭在谢珣腕上。他有些吃力地半坐起身,将那枚银簪插回他发间。
谢珣头皮被拉得一沉。陈大嗬嗬地抽着气。十四个湿淋淋的仆从,端着朱砂色的托盘从门外碎步进来,无声无息上菜,在地上留下两道蛇行般的尾迹。玉红嬷嬷端了药碗,放在张翠面前。
张翠的药碗是整张桌上唯一冒着热气的所在。
另有十八盏菜,形制各异的精致盘、碟、海碗中,盛的全都是水。
冷水。
张翠仪态端方地用完汤药,一个浑身滴水的丫鬟,从她身侧闪出,用一双赤色长箸为她布菜。那双筷子足有二尺之长,末端尖细,在水碗中打捞着。丫鬟头上身上的水,绵绵不绝地向下淌去,她雪白的双颊,在暖色晕光里泛出青影。
“本来自是要你伺候太太的。”嬷嬷对谢珣道。
“他伺候好阿大便是了。”张翠泰然自若地从虚空中夹了一筷吞下。她用饭的仪态,显示出一种训练有素的文雅,然而咀嚼的声音,却从她染了绛红的薄薄双唇间不断传出。
陈大掂了掂谢珣的手,说:“多谢母亲。”紧接着,他也开始空口咀嚼起来。
这一桌席面用了非常久,起码有半个时辰。只有张翠和陈大在“吃”。咀嚼吞咽之声,简直和前夜里祠堂中发出的一模一样,响在雨声中。
咔嚓。咔嚓。咔嚓。
咕噜。咕噜。咕噜。
到半途,陈大忽然用左手盖住谢珣的手背。陈大手心尽是冷汗,力气却大得异乎常人,忽然钳住他手腕,凑到耳边:“你衣裳怎么湿了?”
谢珣偏过头去,陈大又追上来:
“说话。”
陈大语气愈发阴冷,扑在耳边几乎潮得滴出水来。谢珣咬着牙,不发一言。席面下,有一只脚伸过来,似有若无地勾他脚踝。谢珣蓦地抬头,纪川坐在对面,以手支颐,似笑非笑看他。
“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陈大又问,抓着他手,从手背摸到指尖,再徐徐地滑到大腿上。
“做什么?”谢珣忍不住道。
“这话应当我问你。”陈大喘着气,仿佛只是坐着就让他筋疲力竭,病弱之人浅而急促的喘气声中,混杂着极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衣裾摩擦的簌簌声。
纪川勾缠着谢珣脚踝的力道逐渐往上攀爬,沿着小腿肚子摩挲。
陈大冰冷的手却在往下,伸到谢珣膝头。
“放开!”他忍不住说,压低了嗓子,只剩下一点气音。陈大笑了一声,手撑在他膝盖骨上,离鼓起一块的纱衣下摆只差毫厘,靠过来说:“喝杯酒。热热骨头,回去我给你换衣裳。”
谢珣道:“我不能喝酒。”
“是么?”陈大又喘了两下,仿佛已经耗尽了精神。终于他直起身来,笑道:“那么,我只好请你的朋友喝酒了。”
“苏姑娘医术高明,实乃我之大幸。在下,敬苏姑娘一杯!”
陈大攒足力气,说出一长串话,接着就是猛烈的喘息。他右手举起酒盏,暗红色脉管如蛛网般凸显在他皮包骨头的手背上,左手仍旧攥着谢珣的手,冷汗腻着,黏在皮肤表面,像是软体的虫子。
苏雪柳瞬间面色煞白。
面前的酒哪里是酒,分明是漾着碎块的浑浊血水!
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叫道:“张夫人!抱歉,我困倦了”
话音一落,咀嚼声立止。
天地之间,只有雨声。
张翠停下进食,脖颈带动着头颅,均匀地、缓慢地看向苏雪柳。
十四个湿漉漉的黑衣仆从,头颅转动了一圈,也齐刷刷地盯向她!
苏雪柳一下成了众矢之的。张翠闷笑一声——苏雪柳心中更骇。这是在陈宅中她第一次听见张翠的笑声!张翠对人说话,永远是低沉和缓的。然而她的笑里,就像是喉咙里卡着浓痰,带出一串浑浊粘滞的咳嗽。
“咳咳——!”
张翠沉默着盯住苏雪柳,刚要开口说话,忽然被一阵猛烈的呛咳声打断。
陈大痛苦地捂住胸口,竟然咳出一大团污血来!
张翠和十四个湿衣仆从,果然被陈大吸引了注意。谢珣松一口气,不着痕迹将方才戳陈大气门穴的筷子放回席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雨中火 两人的视线
宴席由陈大的突然犯病宣告终结。
十四位黑衣仆从, 由大屋鱼贯而出,无声地滑入黑夜。苏雪柳住得同张翠近,走不了几步, 临别前忽地低声道:
“我看见方奕然了!”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不得不走,匆匆往谢珣手心塞了枚纸条。湿淋淋夜里两柄伞撑在雨中,往远漂去。
“我适才说的话,嫂嫂考虑得如何?”纪川撑着伞, 略偏下头去。
“你离我远点。”谢珣低声道。
陈大由一名黑衣小厮搀扶着, 走在前头。远远看去,他们所撑的那把白伞轮廓模糊,像是一块胡乱裁切的白布,小厮一身黑衣湿透发亮,光洁得就像是黑桐木棺材。陈大从盖着丧布的黑棺材里探出半个身子, 吃力地喘息。
他后脖颈处似有一坑凹痕, 但被衣裳掩着, 又隔得远, 看不分明。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就是镇魂钉的钉痕,由头顶沿脊线向下至尾骨,一共七处。
死人下葬时钉棺材的镇魂钉便有七枚。
现在他找到了三枚。
“我说。”纪川自顾自道, “如果嫂嫂觉得窒闷,喘不过气来,忍受不住的时候——来找我。”
接着他又恶意地说:“你一直看我哥做什么?他都病得快死了,废人一个。”
谢珣道:“我不会跟你如何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怕什么?”起了点斜风,带着雨丝翻飞, 纪川把伞面往旁边倾了一点,觑着走在前头十来步的陈大,“他身体那么差, 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当心。”
绕过一处水榭,两方台阶,谢珣没看清往前滑了一步,被人一把捞住。手掌从他被雨珠沾湿的手腕直滑到袖底,在肘间停住。
水珠就这样被带着涂过整节小臂,肌肤相擦的触感又滑又黏,宽袖重新罩下来,雨被盖在里头,发闷。衣衫外有一场雨,一场真正的雨,锋利而冰凉。衣衫里也下着雨。积水被热意蒸腾起来复又凝结成雨。宽宽的袖笼中湿热一片,纪川的手从肘间慢慢滑下来,握住谢珣小臂中间。
“我扶着你。”纪川笑了一声,“怎么走平地也要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