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听这老婆子嚼舌。粗活做与不做都无甚紧要,听说你读过书,这里有些账,帮我整整罢。”谢珣还没应,张翠撑着额角,又叹道:“今年八月初五送王船,二十年来头一桩,又不知要去多少花用——阿大方才遣人来账上支银两,为的什么?”
玉红嬷嬷上前,主仆二人耳语几句,玉红嬷嬷道:“这般荒唐该驳了他去!”
张翠道:“让他去吧。我这个儿子,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啦。事事由着他,叫他过个舒心日子,也无伤大雅不是么?”
玉红嬷嬷忙道:“夫人这是哪里话!大少爷自会长命百岁。近日来,已经好转许多”
张翠摇摇头,笑了一笑,捡起面上那本账簿扔给谢珣,“你不会看,我可以教你。”
谢珣点头一礼,道:“张夫人,在下姑且一试。”
张翠扬着下颌,虚眼看他翻开账簿,忽道:“你也是父亲死了,卖来的陈家?”
“也是”。
谢珣翻阅账簿的手指一顿,微微点头,“嗯。”
张翠是被卖来陈家的?
且张翠方才告诉他,分钉之事根本无关紧要,可分钉第一日,却一定叮嘱要他前去。
难道
谢珣心中闪过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想,手指仍旧向左滑去,掠过一列又一列黑赤相杂的字迹。
难道,张翠让他去祠堂分钉子,正是为了要他发现镇魂钉的么?
张翠总说,陈大活不长。
她想假借自己之手,杀了陈大?
“看出什么门道了?”张翠托腮问他。
“只看出一些最表面的。”谢珣道,“佃户的田租,每三年,要增一成。另有庄上花草林木,城中商户铺面,亦有盈余。可是”
谢珣如实道:“这赤字的香烛钱,恐有问题。”
一般来说香烛钱该是每年特定日子支出,数额圆满且相对固定。
可是账簿上的赤字却毫无规律可循,由二两三钱到二十五两不定。唯一的共同点——
是所有香烛钱支出,都终止于五年之前。那一年,陈家的账簿上,有一笔合计一千五百余两的支出。
名为:“潮州陈氏第六代长房嫡长孙陈彧哀告天灵”。
那是陈老爷的丧葬钱。
而最多的香烛钱,在二十年前八月初七,每笔十八两,共计二十一笔。
“这有什么奇怪的?”张翠拿过账本,一列列点过,“拜神而已。这在我们家,最是寻常不过。什么样的神,什么样的事体祈求,就奉多少香烛钱。你要习惯。”
谢珣凝视张翠的手指,点头称是。
她的指甲留得非常短、非常整齐,并不像养尊处优的员外夫人。
而且,她的手腕极稳。谢珣听她气息清浅,不似习武之人,那么,是不是某种拥有特殊手艺的匠人?
玉红嬷嬷将手端在小腹,朗声道:“正是。我陈家祖先乃东阳陈氏,出将入相,封文忠公。及至潮州一支,虽无簪缨之荣,亦以诗书传家,发家于海上,守业于田间。能嫁进这样的世家大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竟连家族历史也丝毫不知么?”
谢珣道:“我倒不知,这同拜神有什么关系?”
张翠问他:“你到过祠堂了?”
“是。”
“见过祖先灵位享食香火了?”
“是。”
“陈家众先祖,不正是保佑家族的神灵么?”
张翠轻飘飘地,又将账本塞回他的手中,笑了一笑。
这时,有个身量清瘦的少年,冒冒失失冲入前厅,一身水洗的旧长袍,既不像小厮又不像少爷,只道:
“夫人不好了!”
他这一下撞翻了张翠的茶盏,热茶泼在账本上,晕开一团鲜红。
正是二十年前那次香烛钱。二十一笔,每笔,十八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移魂 惘然空相看
“陈红叶。怎么又是你?”玉红嬷嬷劈头打了那闯入的少年一掌, “去去去!”
陈红叶看上去十六七岁,身形极瘦,一下被打翻在地, 却不走,只低头不语。谢珣低头看他,陈红叶的下巴尖得简直像是刀子,张翠瞟谢珣一眼, 道:“别管他。”
陈红叶撑身跪坐起来, 嘴角淌下血道。
玉红嬷嬷打他,远没有重到叫人流血的地步。
他明明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却像是衰弱已极,跪在地上缓缓地说:
“是真的出事了。后房起火”
他顿了顿,磕了一个响头:“求夫人去看看吧!”
“那两个船工陷在里头没跑出来?”张翠问。
“回夫人的话, 没有, 他们”陈红叶恭恭顺顺地垂头回话, 忽地被掌风扇得歪过头去!
玉红嬷嬷收回巴掌, 张翠呷一口茶,“那便是了。还未入夜,不可能有下人在后房躲懒。船工夫妇左右也无事。既然没有死人, 叫我过去做什么?一座房子而已。灭火便灭火,烧了便烧了。”
陈红叶猛地扬头,喉中发出一丝呜咽。张翠歪坐着,斜斜睨着陈红叶,这种斜坐的姿势使她衣衫折出古画般细密的褶皱, 宽宽的襟袖,像是沾湿一般瘪下去,贴附出一具瘦而窄的骨骼。
“坐下。何时要你站了?”张翠转向谢珣, 冷冷地一掀眼皮,“受不了别人在你面前下跪么?”
谢珣道:“正是如此。”
张翠冷笑一声。玉红嬷嬷上前来,就要按他。几个眨眼的瞬息里,陈红叶匍匐磕头,喊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小人这就退下!”
“还不快滚?”玉红嬷嬷顺道踢他一脚,陈红叶两手往身前一撑,爬起来,转身跑了。
他身前地面上有两点痕迹。一点是血,一点没有颜色,谢珣看着那道水痕,想了一会儿。
“既然这么喜欢站,那就以后都站着如何?”张翠问他。谢珣抬头,高悬的文忠公画像正俯视着他,他默了一会儿,想明白那地上是陈红叶的眼泪,道:“好。”
“罢了。你坐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张翠低头转动自己的绿玉戒指,“玉红,取我的药来。”
“嗳。”玉红嬷嬷应声,张翠看她走远了,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可怜你吗?”
“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
日光涉下门槛,自堂屋地面切过,在张翠半边脸上投下长形光印。雨后日光发白,将她一只眼睛照得发浅,透出棕红色泽。她身后的文忠公画像也被照亮了,朝服如血殷红,然而真正的血,陈红叶磕破额头留在黑色砖地上的血迹,却远没有如此鲜亮。
谢珣坐下,陈红叶的血慢慢干成了赭色,眼泪蒸发无形。
“夫人,药来了。”玉红嬷嬷端着药碗走进,“仔细着烫。”
张翠接过药碗,左腕上鎏金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一口气滑进袖子里,在肘边突出个弧形。
药汤是红的。就像昨夜陈大饮下的那杯血茶。暗红的药汤里,泡着一块带皮的肉。
谢珣步出堂屋时已经夕阳西下,张翠叫他粗粗看完所有账本,心中有个数。从二十年前开始,到五年前为止,十五年间共三十六次香烛钱支出。最大的还是第一次。二十年前八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