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色:“我听不见。什么也没有。”
谢珣一惊,手下松懈,被他越解越乱的腰绳落下,血玉拍打出啪的一声。风中分明有窃窃语声传来, 想象中, 那近乎是个百人的大队列簇着陈大正往院中走来,陈大高高的黑色玉冠泛着乌光,他已经靠吸食香火治愈了腿疾,接着就是吞下血肉,治他的肺痨病。
只要谢珣露出破绽, 就会被擒住, 成为治病的血食。
颈间缠绕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镇魂钉已收集到第六枚。
最后的时刻, 就要到来了。
最后的决一生死!
纪川按住谢珣肩头:“你再听。别怕。”
“好。我知道。”谢珣定神, 理顺气息,“劳烦你,帮我解下祭衣。”
是相。相在令他恐惧, 要他慌不择路。
纪川慢条斯理,替他解开了腰带,接着宽至双肩,“嫂嫂,你抬抬手。”
“快些。”谢珣说。凝神细听时, 风里的语声尽数消失。是幻觉。可是相所带来的恐惧,就像是浸渍的水痕那般,不仅没有消去, 反倒浸染得越来越深。
随着夜色降临,庞大的陈宅就像是黑暗的肚腹。纪川的双手,除下了可能作为罪证的外裳,接着顺势箍住他两只臂膀。谢珣被他抱住的时候感觉自己正顺着柔滑的喉管往下跌落,想象着万劫不复的结局,简直心惊肉跳。
可是,却又只有如此,才能从溺水般的窒闷中稍稍抽身出来。
“你看,天黑了。若大哥回来,会有人掌灯的。”纪川缓缓地说。
“嗯。”谢珣看向远处的黑暗,分出心神想惘然空相的事。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并未察觉到纪川说这话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变化。
纪川问他:“你的窒闷,是加重了么?”
谢珣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良久,缓缓点了一下头。
其实他能感觉得到。每收集到一颗新的镇魂钉,窒息感就加重一分。到今日,已是会时不时令人眼前发黑的程度。
但他不得不如此做。
因这世间阵法,想要破阵而出,无外乎寻找其中规律,再一举击破法门。
快了。再忍一忍。
谢珣对自己说。
纪川抱他抱得有些发紧,他略略回神,想要脱身而出。
可是却竟没有挣脱。
一线冰凉滑过腕间。
是祭祀礼服腰带上那块沁血的玉!
纪川不疾不徐,拿腰绳绑了他的手腕。
“做什么?快解开!有人来了。”谢珣双腕用力想要挣开,无果,纪川直接伸手卡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么突然”谢珣皱眉,想要问个究竟。的确有人来了。一盏灯笼,像晕着毛边的湿月亮,正在视野尽头忽隐忽现,自黑夜里漂来。
纪川道:“很突然么?我若不如此,你还要纠结犹豫到什么时候。”
“我犹豫什么?本来就”谢珣说道,余下的声息,忽然被吞进喉中。
“本来就不应该,对么?”纪川同他略略分开,笑了一声。
夜里起了些风,吹着樟树枝叶簌簌而响。
那游移的树影宛如夜中鬼魅。
纪川收紧了绳结,终于道:
“嫂嫂既然恪守清规心如磐石,又为何要同我若即若离周旋至此?钓着我,随便玩一玩,然后一脚踢开么?”
他猛然凑近了。
瞳孔的暗光几乎迫着谢珣眉睫闪过。
“没有玩弄你——你先松开!”灯笼的辉光越来越近,谢珣收声,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先替我解开,好么?”
几日前他问纪川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自己。
纪川说,不知道。
现在说不知道的成了他自己。
挣扎间谢珣碰到了纪川手臂上溃烂的伤口。天师符印。伤处拱起一棱又一棱增生的皮肉,像被火一遍又一遍烧过,危险的火焰,直从患处烧到了谢珣的指尖。火不可近。近则烧手焚身。可是,在这一进又一进黑暗浇筑的宅院里,人寻找出路,便会扑向火焰。
“对不起。我错之远矣。是我太软弱了,是我想要”谢珣低声说,“想要痛苦得到缓解。”
“对不起做什么?”
纪川抬起他的脸,黑暗中只有两人的眼珠在错杂起伏的呼吸间闪烁,“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日?我用喜绸绑了你的手腕。就像眼下这样。”
“不要忘了。”
“你是我亲手绑了抱着过门的新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覆水 腰带另一头
蹬!
混乱间, 黄铜水盆被人一脚踢翻,水泼出来,满地横流。
掌灯人循声望来, 加快了步子。来不及了。谢珣往后躲,起码要先离开这块水地,然而纪川却忽然不管不顾地压住了他后脖颈,谢珣往下推他, 纪川反倒顺势坐在游廊的靠椅上, 拽着谢珣跌进他怀中。
接着仰头,继续那个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亲吻。
掌灯人进了庭院。
是陈红叶。
他打起灯,像给自己鼓气一般,喝道:“谁在那?出来!”
明亮的灯火照到廊上。
陈红叶提着灯笼,闷头往前冲了几步, 视死如归睁开眼睛:“有鬼?我和你拼了!——是你?”
谢珣坐在光中。陈红叶见他喘着气, 有些狼狈地靠在栏杆上, 却看不见手。好像刚生过气, 眼睛和嘴唇都乱糟糟的,晕着层水。
“有什么事?——别!别往下照。劳烦你,将灯笼照在一旁吧。我眼睛害了病, 见不得光。”
谢珣胡言乱语道。
陈红叶犹疑地“哦”了一声,还是老实照做了。他说:“倒也无事。夫人叫我来吩咐一声,中元节将近,从明日起,家中要折些元宝、金箔之类的, 你和二少爷都要帮忙。二少爷呢?”
“没瞧见他。”
谢珣平复下来,回陈红叶。
陈红叶将灯笼的光放远了,方才在光中非常明晰的脸, 变得半明半暗起来。陈红叶想走,却又踱了回来:“你身体不好?要我告诉夫人么?”
“不必了。多谢。”谢珣颔首,冷静地说。
陈红叶“哦”了声,转身欲走,却见谢珣打了个寒颤,眼珠颤抖,咬住了嘴唇。
“你真的没事?”陈红叶狐疑地问,灯笼光不自觉又直照过来,苍白辉光映亮谢珣整张脸,“你能活到送王船那日吧?”
“当然。”谢珣低低地说。他蹙着眉头,额际淌了些汗,睫毛在光洁的侧颊上投下阴影,一粒一粒细细发着抖,全在光下纤毫毕现。
陈红叶总算走了。
灯笼浮在黑暗里远去,绳索解开,谢珣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远走去。
纪川叫住他:“好些了么?”
谢珣定在原地。良久,回过身来,“陈二,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
“那之前的算什么?刚刚你还摸我后颈。摸了好几下。”
谢珣道:“算我对不起你。算我辜负你。”
一个毫不作伪的、意味恶劣的笑刚从纪川唇角荡开,就僵在了当下。最后他只能讪讪地一笑:“你怎么总这样。对我那么留情。你该打我一巴掌的啊不是么?”
谢珣看着纪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