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60节
    了?这难道是天命?明明人间那么痛苦,我却把你带来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但总之是我欠你。魂火你拿着,不要还我。”

    纪川急道:“没有魂火你会死的!”

    天师却笑了笑,说:“不会。我死之前,一定能从这里出去。”

    那笑叫纪川感到一阵心悸。这人一定很不爱笑,纪川心说,我很熟悉他

    他不笑的时候,那么冷淡又倦倦地看着我,总觉得是种勾引。一笑起来,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勾引反倒消失了,只觉得这人太傻又太真心,为了那么一点转头就该忘记的亏欠,情愿把一辈子都赔进去。

    他是谁。

    我又是谁。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为什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的心会痛?

    天师攀着他脖颈的两条手臂慢慢松脱,整个人也滑落下来,枕在他腿上,窝进他怀中。那颗头颅,就像是一尊芬芳燃烧的香炉沉甸甸压在他怀里。

    第一天进新房时他就是这么枕在我肩头,令我胸腔疼痛纪川喉头攒动,低头问他,“这样躺着好受么?”

    那人“嗯”了一声。

    纪川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告诉你我二人的名姓。如果不知道姓甚名谁,我会忘记你对我说的一切的,我”

    怀中人道:“正是因为你会忘记,所以才对你说。”

    纪川哽了一下,没有再问。

    天师在他怀里寻到舒服的位置,阖起眼睫。

    黑暗中,纪川盯着他脖颈处青色脉管。绷在上头那层肌肤白得像是不停落雪的平原,注视久了有如雪盲般刺痛,眼中滑下泪来。纪川闭上眼睛,雨声滂沱。没有名姓的两副皮囊在世上相逢有如幽魂相逢在雨中,哪怕肌肤相亲也如泡影,雨一尽就要消散。

    “你睡着了么?”纪川轻轻地问。

    “没有。”天师说,声音发闷,“怎么啦?”

    纪川摇了摇头,正襟危坐。黑暗中,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只有怀中烫热。一股淡淡的夜合花香气从发间蒸腾起来,纪川抚摸怀中人的长发,将自己也挤进这方暖香潮雾中。其余的黑夜,终于如流水般从他身旁掠过。

    祠堂。

    张翠命人把他们分别捆了,扔在祠堂中堂。谢珣靠在墙边,听见后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

    是利刃划开人皮的声音。

    可是尖刀划开皮肤后却并未没入肉里,因此没有沉闷响动,反倒如裂帛般脆。那便不是杀人,而是在——

    剥皮!

    嚓。嚓。嚓。执刀人的手法极为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然而这声音却持续不断响着,仿佛人皮割而不尽,谢珣手下捏诀,缚手绳索应声而开。

    果然。

    惘然空相的规则会束缚冲喜新娘。

    但是无法束缚天师。

    虽然从遇白煞到落水到被撞破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但张翠将他关入祠堂,反倒正中下怀。本来是该来的。他那日和陈红叶约定,八月初五子时三刻在祠堂见面。他给陈红叶卖身契书,陈红叶给他巫医药方。

    只有一点难办。

    纪川晕过去了。

    天师身份愈显明,画皮鬼愈衰弱。哪怕把两盏魂火都给他也没办法。谢珣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迈出中堂,往后堂而去。

    后堂中空无一人。

    依旧是那幅文忠公绘卷。谢珣走近以手触摸,这幅画变了。

    不是原来那幅。

    换了幅新的。

    张翠前几日说,要给祠堂中换一幅新的文忠公画像。那画像根本就是人皮所制!谢珣起初还疑惑人皮从何而来,现在可以确定。

    陈宅中豢养着“供皮人”。

    以供绘制文忠公画卷。

    嚓。嚓。嚓。嚓。剥皮的声音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似乎是在后堂中,一时似乎在中堂与后堂之间的天井里,辗转徘徊不定。谢珣循声寻找,从院中直到偏巷,那声音忽而又转回后堂,谢珣回身一望,仍旧空无一人。

    他在中堂与后堂之间站定。

    夜风渐起。

    不对劲。后堂是没有窗的,风从中堂门过后堂门,便会被后堂的砖墙堵住。可现在这风却是穿堂风,直贯整个祠堂。

    那就说明后堂的墙上有空洞。

    可是后堂墙上分明不开窗。

    那么,空洞的位置,只能是文忠公画像。

    谢珣霍然转身,奔向后堂,正要揭下画卷,眼前身着大红官服的文忠公却忽然消失,一张惨白的脸浮现在黑暗中。

    白煞。

    白煞咧开唇齿,直开到耳根,水声顺着话音汩汩上冒:

    “白天算你走运,竟得天师遗魂相护。”

    “现在咕噜噜无处可逃”

    噼啪!平地一声雷,谢珣取出雷击木令牌,青蓝电光正中白煞面门。然而白煞行动丝毫未阻,甚至更快,如同惨白的漩涡,就要碾压过来。

    谢珣不断飞退,白煞脸上笑意越来越盛。水从它的破斗笠上不断滴落,汇成一股一股的水流,白煞所戴的斗笠样子奇特,帽檐竟向下延伸,水全都滴在了它的身上。

    白煞的杀气越来越浓。身上的水气,也越来越多,发出腥气。

    谢珣往青云巷中退。忽然发问道:“你从入相开始那一刻便跟着我了,对么?我既然要为你替死,成为新水鬼,那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咕噜噜不错嘻嘻天师小子有些本领可惜不够看”

    谢珣身形一滞,竟是被台阶绊倒,慢了半息,左肩衣物瞬间被撕裂,皮肤上显出青黑手印。他就地一滚,才算险险避过。

    白煞又是一阵狂笑。

    “分明不敌居然分心说话愚蠢!”

    “我不明白,明明你之前只能远远看着。不知从何日起,居然能近身!”谢珣几乎夺路狂奔,可是祠堂变成了无限循环的巷道和庭院,他咬牙道,“为什么?”

    白煞桀桀而笑:“天师哈手下败将没有资格问我受死”

    不多时,谢珣左边臂膀衣衫尽裂,渗出血珠,却仍道:“荒唐!邪不胜正,古今皆然。若非我符印溃烂,早在王船上便将你降服!”

    “符印符印你的符印烂了呵这不是你自己选的么?

    谢珣出言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我亲眼所见!咕噜噜”白煞的语调忽然激越起来,“我亲眼所见!”

    “不可能。”谢珣肉眼可见慌乱起来,因这一下自乱阵脚,颓势尽显,“我很小心的,不可能除非你告诉我是哪一日,不然,难道不是在诈我么?”

    “好啊我告诉你”

    “迎神木祭礼结束那日入夜咕噜噜你坐在廊下是坐在陈二身上吧咕噜噜”

    谢珣忽然不再逃跑。

    好像是溃败了、放弃了。

    狂风突起,夹杂着水腥气向他涌来,白煞的青黑怨气在空中几乎凝为实质,铺天盖地而来,白煞的杀人鬼爪,就藏在其间。

    然而忽然间,一只手从青黑怨气中探出,离白煞鬼爪不到半寸,接着是脸,那几乎是劈面而过,若再偏一丝一毫,眼珠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