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地盯着他,一双眼黑沉,因两颊瘦得厉害,大得简直像两汪湖泊,映着橘红色的夕阳。
旭白轻声试探道:“妹妹?”
谢珣啪一下扭过头去,“你不是我哥。”
窗外,夕阳如焚。阁楼的窗户扁而长,将夕照裁切成一条火的河流,可是到底没有火那么灼热。七日前那场火烧掉了一处临街的铺面,那一天,娘和爹爹很早就出门去铺子里盘点了。临近年关,哥哥也跟去帮忙。火是从哪里开始烧起来的,谁也不知道,账册坍塌下来,很轻易就淹掉了一切。
张瘸子又往楼下喊:“春娘,再帮帮忙,递把剪子给我!那小孩躺了几天不动,头发不好洗,干脆都剪掉算了!”
这次上阁楼的是春娘的相公王小头。
王小头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起话来一翘一翘,“人怎么还躺在这里?什么时候搬走?”
“剪刀呢?”张瘸子往王小头手上瞅,呲道,“呸!这么脏怎么剪头发?——我可正儿八经和春娘签了租契,你要赶我走,咱俩去官府说道说道。”
王小头:“你租住在这阁楼,可我却没准你带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回来,简直晦气。最晚明日,把这小人给我弄走!”
“行了。吵什么?”春娘也上楼来,可惜阁楼里挤不下了,春娘站在楼梯上,“这孩子的家产不全都被你那死黑心的皇商远亲给吞了么?他现在能到哪里去?也就是他现在不方便移动,等他好了,我自要做主把他接回家里。”
张瘸子惊喜地搓了搓手,故作姿态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孩子毕竟是我捡回来的而已不过若春娘你实在可怜这孩子,那就”
王小头脸气黑了,喝道:“这婆娘疯了!老子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还有,什么叫黑心亲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谢家抵了宅子做押,如今家里能做事的都死了,自然还不上钱,不拿家产去抵拿什么?”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这小囝仔也要过活的。你这么巴巴地舔着人家,也没见那王家给我们什么好处!”春娘双手叉腰,“剪子递过去没?快下来帮我看灶!”
王小头脸黑了又红,嘟嘟囔囔骂开了,“反正这孩子决不能进咱家的门!这金陵城里谁不知道,他们家爹那几个人,都是被他克死的,这小子命格阴,命里带煞,就是个晦气鬼、丧门星!你看他那眼睛,黑得吓人,鬼似的”
旭白连忙捂住谢珣的耳朵。谢珣本来已经撑身坐起,被这一捂只得低下头去,睫毛在双颊上拉出淡灰的阴影,脸上的皮肤,就像是从茧里新剥出来那样浮着一层幼嫩的绒毛,在夕阳下一层淡淡的金色,使那几乎白得发青的脸庞变得分外柔和。
旭白说:“把你认成小妹妹了,对不起。”
谢珣把旭白的两只手摘了下来,起身下床,走过旭白、张瘸子、王小头,往楼下走去。
春娘拦了他一拦,“快回去躺着呀!”
谢珣继续沉默着向前走,十三岁的孩子,身量未足,不及春娘高,春娘惯做活计的双手一下子箍住了他的双臂。
“让我走吧,”那孩子脸上很安静,没有表情,“这些日子多谢您的照拂,以后我有了钱会还你们的。”
春娘讷了神情。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哄孩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开酒肆这些年,遇到难缠的客人更是不知凡几。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劝解。
眼前的少年人明明模样还尚且稚弱,但心里却沉甸甸藏了事,照春娘的眼光看,他的心已经不再像一个孩子了。
张瘸子拂开王小头,掀了帘子冲春娘道:“让他去。”
春娘皱眉,“这怎么可以?”
到底手上还是松了力,谢珣沿着陡峭的楼梯,一步步缓慢地往下走去,身体因虚弱轻微地晃动着。
春娘忽然想到今天是他父母兄长的头七。他的父母,谢尘和顾盈,都是孤儿,可是说尘世中除了他们的这一个小家,再没有旁的亲人。所以,官府收敛了他们的尸骨,葬在城外生着三尺长草的山坡上。
“不然这样,”春娘两只手在衣摆上抹了抹,“我陪你”
春娘话还未说完,谢珣正踏到最后一级,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一滩血在天灵和鼻梁骨中间的地面上,缓缓地淌出来,积成一个小洼。
“我怎么说来着。春娘,你不必忧心。命将他带到这里,今日也走不成,这都是注定的。”张瘸子施施然挥了挥手,“小白,去,把他背上来。”
入夜。
谢珣是被吵醒的。张瘸子挥舞着大剪刀,旭白急道:“别给他剪发!他不愿意!”
张瘸子:“你怎么知道?”
旭白:“我就是知道!”
方才傍晚,张瘸子同春娘要剪刀时,旭白看见谢珣的眼睛闭上了,脸撇向一边去。当时旭白还以为他要流眼泪,结果没有。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听来福酒肆的大人们争吵,一直没哭。
张瘸子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头子我哪有功夫三天两头伺候他洗头发。麻烦得要死掉啦。”
旭白说:“我来。”
张瘸子呵呵笑道:“你今年多大,十五了?还是少年人懂感情啊。可惜,这孩子命途和你并没有什么交集,何必徒生羁绊呢?我劝你还是好好同你师父学一身本领,将来就算没读过书,也能找个力气活求得生计。”
旭白抿了抿嘴唇,说:“那等他病好了,和我一起学剑,强身壮体。”
张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坐下。谢珣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月光落到睫毛上像是严霜。他开口道:“我不要剪头发。”
“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我只有这些东西了。”
说完这话,他拉着被子盖过了头顶。
夜中的寒凉,水一样打湿了被褥。被子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眼前一片漆黑,张瘸子挪动屁股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
张瘸子将剪刀放下了,又从箱子里掏着什么东西,把旭白晾到一边。
“那我走了。”旭白讪讪地说,冲谢珣轻声喊道,“我走啦?”
没人应。
旭白挠了挠头,滴滴答答下了楼梯。楼下传来絮絮的说话声,旭白喊着“师父”,回应他的是一阵烂醉的呕吐之声。
张瘸子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把泛黄的竹骨算筹。
张瘸子握着算筹,拍了拍被子,“我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没回应,张瘸子继续自顾自道:“起来,我送你一份生辰大礼。”
“我要授你占天之术。这东西你是知道的对么?你六岁那年,在裴府,我可是一语道破天机。怎么样,很准确吧?你也不要伤怀,那些一生顺遂的人想学算命术还不得其门咧!只有受过苦厄的人,才可参悟”
谢珣掀开被子一股脑坐了起来,“说够了么?”
少年的脸庞在被子里闷得发红,一线血从纱布里头渗下来,双眼在寒冷的月光中浸得越发黑。
“我如今家破人亡了,你觉得很得意,很骄傲?我凭什么要学算命?那些人的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