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念头竟是如此之多, 积在脑中嗡嗡作响,谢珣甩了甩头,只觉浑身麻痹无力, 忽然间,有一只冰凉小手钻进了怀中。
“嘻嘻”黑影闪过,笑声转瞬从身前转到脑后。
那是什么?
刚刚从他怀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一眨眼又绕到了后头!
“嘻嘻是钱好东西呀”嘶嘶吸气声在颈后鼓动。凉滑的、纤细的脚趾,在肩背处拖曳。
那玩意儿现在正站在他背上!
“下来!东西还我!”谢珣喝道,声音哑得不像话,两臂一振,才晓得自己已被绑住双腕,捆在一座木架上。
“还给我!”
他怀里只有一个布袋,里头装的是他全部的钱,这倒在其次,最紧要是张瘸子交托给他的信物——张瘸子朋友仲则的遗物,一枚旧埙。
“还你?”滑溜的感觉从后绕到前,竟是那玩意溜下来,吊在了他脖子上,“大哥哥,你用什么来换?”
谢珣屏息一瞬,低道:“本就是我的。”
眼前不是什么怪物。
是个小童子。
甚至在小孩子里,都算是非常可爱,面颊粉白嘟起,水圆的眼,头发乌亮,束为垂髻,挂在脸边。
可是这孩子轻得出奇,挂在脖子上简直像没有重量。
谢珣目光向下,只见这童子从脖颈向下,只有皮和骨头。覆盖着淡青色皮肤的根根肋骨,像被开膛破肚过一般,呈两翼状展开,其中空空荡荡,只沿着内壁有一层浓绿的胆汁,断断续续,往下滴落。
谢珣只觉腹内翻江倒海,呕吐出声。
啪!
几乎是发出声音的瞬间,他脸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童子背后伸出一条细长蛇尾,在空中卷曲翻腾,带出一串新鲜血珠。
“你觉得我恶心?你是什么人,也配觉得我恶心!”
童子尖啸起来,尾巴缠住谢珣脖颈,不断收紧。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飞来一剑,童子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被打落下来,就地一滚,遁入房中暗影里。
“是你?”
炉火映亮来人的脸。是对谢珣说“快逃”的、被称作“大师兄”的那个人。
大师兄不语,只抬起他下颌检查脖颈。
谢珣“嘶”了声。
脖子显然是被鳞片划破了。大师兄盯着那伤口,眉心深蹙,低喝一声:“出来!”
阴影深处,显出一个弓起腰背的影子。像某种小型兽类。童子并不听话,只发出阵阵嘶鸣。
大师兄干脆二指捏诀,只是瞬间,童子便飞了出来,仿佛被人凭空抽击,在空中转了几圈,砸在地上,抽搐不止。
“拿出来。”大师兄命令道。
“嘶嘶”童子怨毒地盯了大师兄半晌,终于,从背脊出挤出一个布带,飞入大师兄手中。
“劳烦还给我。”谢珣说。
大师兄不语。
“我能走么?”谢珣又问道。
大师兄仍是不语,将布袋收入袖中。门又响,进来个贼眉鼠眼的青年,和大师兄如出一辙的道袍打扮,点头哈腰,将一华服俊美男子迎入门中。
“这便是丹房。这位是我的大师兄。”青年道,“不知您大驾光临,未作清扫,还请海涵”
“我要的人在哪?”美男子道。
“正绑着呢。药劲儿没过,老实得很。”
“脸抬起来,叫我看看。”美男子说。
“嗳!”青年立马谄媚地应了一声,碎步上前,将谢珣两边发拨开,仰起头叫美男子看。没了遮挡,谢珣嗅到一股兰花的香气。这种非常清雅而有格调的香味,正是从美男子身上传来的。
美男子端详谢珣片刻,蹙眉道:“样貌好得有点过头了。身世可清白么?真如你们所说,根骨奇佳,没有作假?”
“万万没有掺假!日前刚从宿方城送来的。就在临川学宫旁边儿,一脸的书生气,是好人家的公子呢。”
美男子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什么样的家世,配我女儿也都是高攀。说起来,若要做炉鼎,身子骨好就行了,长成这副样子做什么。若引得大小姐玩物丧志,败坏我公孙家的门风,我要如何,找你们门主算账么?”
鼠目青年“唉哟”一声,“贺长老真是多虑了!大师兄,你说句话,这人是不是老实得很?”
大师兄只是不语。
贺兰汀道:“罢。人我便带走,若是生出事端来,打死便是。”
鼠目青年得令,便要给谢珣松绑。
谢珣屏息以待。
“且慢。”大师兄忽地出声,“贺长老有所不知。这人是掌门师尊看中的,旁的药人,都可拱手出让,只他不行。如此根骨,百年难得一见,能否炼出真正的‘仙人抚我顶’,都牵系在这一人身上。”
“我催‘仙人抚我顶’催了十八年,袁截青从来不甚上心。我还当他不想分这杯羹呢。现在倒是上心起来了,真有意思。”贺兰汀袖手道,“你没说假话么?”
大师兄说:“贺长老,我方奕然是什么人,说不说谎,您是知道的。掌门为何对此人上心,晚生不知。我只是传个意思。您来,也不好空手而归,便请您看一样东西。”
方奕然拍掌两下,便有四五个蛇尾童子从梁上游出,“李数。”方奕然转头吩咐了一声,那鼠目青年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上前搬开炼丹炉顶。
蛇尾童子先后跳了进去。炼丹炉中,依稀是个人形,一个真正的人,叫了两声,被叼走了喉咙。紧接着是心、肺、肝、胆、胃、肠。最后剩下一副血色皮囊,涂在丹炉之中。蛇尾童子吃饱喝足,嘶嘶鸣叫着游出鼎炉,却又被方奕然拿剑敲下,落入火里。一时间,炉火大旺,炉中人皮扭曲变形,发出尖啸,最终从那血肉模糊的残骸中,凝结出一颗青色的铜钉。
“雷州有大蛇,食之生筋断续。以雷州蛇饲喂童子,以童子啃噬生人血肉,炼化其求生之志,便得此镇魂钉。”
方奕然双手捧出钉子,道:
“只要将镇魂钉打入药人颅脑正中,其生机可延续两倍有余。从前制药屡屡不得,是药人易死。如今炼出此钉,若再有一批质量上佳的药人,掌门的意思,是两年之内,制得仙丹。”
贺兰汀沉吟片刻,“是么。”
他此行本是想给女儿公孙潋滟找个伴读。
他是神意门门主公孙仪的丈夫,父凭女贵的赘婿。若不是这个女儿来得及时,他大概已经被公孙仪杀死了。在女儿身边安插上自己的人,才多一重心安。
受到阻拦,本要发作,但见了镇魂钉,心头到底怒气一空。道:“看来,我这老友是动了真格了。好罢。方贤侄,你且好好地为你掌门师尊做事。过个几日,我送一批药人给你们,也算报答他的诚意。”
鼠头鼠尾的李数跟着贺兰汀出了丹房。
大门阖上,炉火尽熄,屋内黑暗一片。
只有蛇尾童子隐约发出的嘶嘶声。
“那时我叫你快逃,你却慢了一息,这怪不得我。”
方奕然往谢珣嘴里塞了团布,免得他咬到舌头。
“放心。若你能等到活着走出丹房那一天,我会帮你把钉子拔下来的。”方奕然说。
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