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火天火
谢珣本被小师妹叫醒时,就是刚刚歇下。又一日一夜没有合眼。此时困倦已极,蜷在车厢中,随着颠簸沉沉睡去。睡梦中老车夫的声音在马车中盘旋,就像一团火,持续不断地在眼皮上烧着。
到夜深时,下起了细雨,车帘外响起蓑衣掠过木板的嚓嚓声。车帘被掀开一角,有人伸手进来,道:“二十钱。”
老车夫说得没错,果然是一样的价钱。谢珣心中更定,撑起身来,给了车夫一角碎银子,便又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皮。
新车夫极沉默,一路无言,只有雨声。
谢珣睡得安稳。
梦中火渐渐地熄去,变成无边无际的雨。永无止境。永无止境。根本就没有尽头。那人把他翻过来,拍拍他的脸,说:“用嘴试试。”
如此反复几回,才总算可以歇下。昼夜之间变得没有了界限,黑的是自己绵绵无尽的长发,是映在咫尺远近的他人眼中的瞳孔,白的是被衔在唇齿中慢慢碾磨的膝弯,无穷无尽的雨,被雨湿透的皮囊,皮囊下也深深浸没着的细密的骨骼。
昏梦如同泥潭,叫人不可自拔。谢珣醒来时浑身是汗,车外雨声滂沱,天昏地暗。
马车停下了。
“到了么?”谢珣问。
车夫没答。车帘湿透,只能看见那人投在帘上晦暗的影子。
谢珣准备掀帘出去,帘已掀开了一半,忽然心脏狂跳。
不对不对!
该往雨里跳的,可竟然慌不择路转头逃向车里,那面影子动了,谢珣下半张脸都被死死扣住,那枚白玉做的扳指,正卡在他唇齿之间。
捂住他脸的手慢慢移到后颈处,施力下压。
谢珣感到被那双手按着的脖颈开始颤抖起来,接着是整个脊背,全身。膝盖过早地感觉到疼痛,皮肉像烂掉一样发烫。可是,预想中的痛楚,始终没有来临,那人忽地一把将他拉起来,拉进了怀中。
“在想什么?”
谢珣没答话,那人含住他嘴唇,吻了一会儿。那居然是个相当耐心温吞的亲吻,谢珣抖得更厉害,如同遭到了剧烈的寒冷。
“想我会叫你跪着么。因为愤怒,大概膝盖会烂掉吧。”
袁截青不疾不徐地说,“我正是这么想的。找不到你的时候真想把两块膝盖骨挖掉就好了。”
马车轮毂再度作响。袁截青说完这话再没有下文,将怀中人置于悬而不决的恐惧之中。
到逍遥门,他将人横抱而起,笼罩在蓑衣之下,往静堂走。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有一股夜合花的香气,因为风雨摧折而显得分外浓烈。
袁截青推开房门,房间里因为人的居住,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和馨香。
袁截青坐下来,先是亲吻睫毛,接着是鼻梁、嘴唇。因为以前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显得犹疑迟缓,近乎算是温柔。袁截青始终抱着他,凝视着他的脸庞,谢珣在怀里就像是惊弓之鸟般紧绷和颤抖,但是没有真正地感到痛苦。直到后头,汗慢慢地淌出来了,渗入发鬓之中,整张脸都发红,浸润在他自己呵出的水汽之中。
袁截青细细地亲吻着谢珣汗湿的脸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谢珣不再发抖,也不再惊惧,搭在他肩头的手臂,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和放松。最后谢珣有些难耐地靠在他肩头,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咬紧牙关开始准备忍受,但他将一切都结束在了最适宜的位置。
接着,慢慢地躺倒下去,抚摸着怀中人酥润的耳垂,还有温热的搏动着的侧颈。这一次比第一次要漫长,但仍旧恰到好处,不需要任何忍耐。
谢珣趴着休息的时候,面色茫然,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来。
袁截青不轻不重地按他的脊背,问:“还难受么?”
谢珣下巴垫在小臂上,摇了摇头。
袁截青低头瞧他,因为出汗,连眼睑都波光粼粼。倦倦地趴着,整个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慵。就这样默默无言,直到汗干透了。手下所触摸着的皮肤,有如哑掉的丝绸。
“从前出不来,是因为我有病。”
袁截青把自己慢慢地覆盖过去。
“现在病好了。”
谢珣睡着了似的不说话,袁截青埋首在他颈间,缓缓嗅闻。他从前有病,现在好了。一只恶鬼,吸取着着这副柔韧而温热的躯体里的青春,慢慢托生成了人。他在谢珣身上所得到的,远比想象中还要多。
袁截青终于心满意足,把玩着指间的长发,道:“你知道雷州大蛇么?”
谢珣浑身一颤,回头看他。
“其实雷州大蛇早就已经死了。”袁截青说,“几年前,有对凡人夫妻,进雷州深山寻找蛇胆,要给自己的小儿子治眼病。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传说中凶悍无比的雷州大蛇,早就被分食殆尽,只是所有人都害承受雷州大蛇的怒火,所以都谨慎地不敢彻底杀掉它。这对凡人夫妇的出现,真是妙不可言。”
谢珣听着,甚至有些放空。直到过了半晌,才睁圆了眼睛,蓦地起身!
又被按了回去。
“不是累坏了么,”袁截青居高临下,怜爱地看着他,“好好歇着。”
“所有人都在雷州蛇身上吃肉剜筋,却不想承担后果。奄奄一息的大蛇,叫凡人给挖去了蛇胆,终于死了。死后,它降下天火,将那凡人一家焚为灰烬。”
“为什么?”谢珣声音哑得吓人。他想挣身起来,却终究不能,一切的不甘,一切的愤怒,一切的切肤之痛,都像是隔了一层,有如雾里看花。
袁截青缓缓地、爱惜地抚摸他的长发,“因为怀念着父母,所以不愿意剪去头发么?”
谢珣“啊”了一声。
袁截青又将手按到他后背上。这是个宽慰一般的动作,甚至没什么狎昵意味。
“用药的时候痛么?”袁截青问。
“不。”谢珣说。
“其实应该是很痛的。”袁截青一下一下抚过他光裸的脊背,“你想想。用药的过程,就像是身体里一块一块被咬掉了往外掏先是眼珠、鼻子、嘴唇。双耳、双手、双脚。喉咙是最痛的,因为往外掏太困难了接着是喉管。心、肾、脾、肺。胃肠。肝胆。接下来”
陷在脊柱沟里的手指往下移去。
“不要说了!”谢珣终于惊叫起来。
都想起来了。
因为镇魂钉而被模糊掉的痛苦,以及被一同模糊掉的感情,全部都想起来了。居然是他最痛恨的人,一点一点带着他想起来的。
“痛么?”袁截青安抚着他。
“痛啊痛啊!”
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感觉到了。为了“仙人抚我顶”而这样地痛,只是求蛇胆治病却要承受天火之罚!所有的痛楚,在此时此刻终于复苏,谢珣眼睑烫得像火,烧得泪水全无,他剧烈地挣动起来,血肉一块一块被咬下的感觉使他胃肠翻搅,终于忍不住弯腰呕吐。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谢珣声音嘶哑,喉管像被烧穿了。
“你恨我。你要记得这就是恨的感觉。你永远恨我,就会永远也想起我。”
袁截青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