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坐起来,“你将药喝了,小师妹的婚事再从长计议。”
碗中药倒映烛火,就像是河中映着整座城池的灯。谢珣眨了眨眼,就着袁截青的手将药喝了,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秦淮河中,只是这一次没有游到对岸。药力升腾上来,如温水浸没,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直教人四肢百骸都舒服熨帖无比,爱也忘了,恨也忘了。
方奕然最终没有敲响静堂的门,不过最后,那金瞳儿终究入了逍遥门,仍沿用在纪家村时的名字,因为是河里捡回来的,所以单名为“川”。
纪川被纪家村一对老夫妻捡回来,已有三年。始终不曾长大、不曾啼哭,只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其实婴儿是那么小那么轻,但是谢珣接过他的时候,只觉得像一块大石头那么重,根本抱不住,随时要脱手而去,摔在地上,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这样恐怖的遐想,让他感到胆战心惊。
可是忽然一下,那孩子望见了他的眼睛,眼中的金色居然渐渐褪去,然后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逍遥门有禁药,名为“一寸相思”,可使人逆转爱恨。
刚开始是七日一用,可慢慢就没了节制。
直到有次白日,苏雪柳制好了嫁衣,跑来静堂要给谢珣瞧。
窗开着,忘了闭上。
袁截青匆忙披了衣裳,召人将苏雪柳绑下去,只待明日与大弟子方奕然完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夜奔 难道这就是
苏雪柳倒在矮床上, 头发扑了半边脸,眼泪一直流,流到耳根子, 弄得两只耳朵眼都湿乎乎的不舒服。她哭累了,睡了一觉,醒来饿极。
有人走进来,给她喂了半块绵软香甜的白米发糕。她叼着糕, 几口吞了, 也顾不上想里头有没有放毒或者蒙汗药。毒死我算了。苏雪柳愤恨地想。
吃完半块糕,那人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饮完一杯,又来一杯,苏雪柳不想喝了。她嘴里发苦, 想用些甜的, 却没讲, 觉得这样委实为难人。于是仍旧低着头, 一饮而尽。
居然不是水。
入口又甜又凉,一股石榴味道。
苏雪柳便知道来人不是什么婆子,是方奕然, 立刻咧着嘴又大哭起来,“滚开!不想看见你!”
“你都知道啦?”方奕然轻声说,慢慢替小师妹理好黏在脸上的头发。她眼睛哭得红肿,软哝哝的红的眼睑,看得人心里发软, 只觉万种柔情涌上心头。
“别哭了。一会儿有人来给你梳洗化妆,见你哭,背后要笑话你。”
“滚开!难道我还要嫁给你?你们都是骗子!捉人炼药要遭报应!”
方奕然叹了口气, “我骗你什么?那些事,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只是知道你不愿见我,所以托了外门的师姐同你说话。我如果真想瞒你一辈子难道做不成么?小师妹,你做我的妻子,我什么都不瞒着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那你把这破绳子给我解开!”
方奕然说:“这个不行。”
“我要离开逍遥门。”
“也不行。”
苏雪柳不再言语,慢慢坐了回去。几个嬷嬷进来,给她擦脸、梳妆。
方奕然瞅着她,强忍泪意的样子,眼睑处薄薄的皮肤发红而翕动。
方奕然退远了点,方便婆子们动作,说:“你见到不公平的事,所以义愤。我怎么不懂你的心呢?可世间便是如此,没有那么多道义可言,弱肉强食而已。你和我在一处,我不会叫任何人把你欺负了去,这就够了。”
苏雪柳侧过脸去,并不看他。
临近黄昏,静堂之内,夜合花的香气愈发清晰。衬得周遭静寂。慢慢地起了西南风,谢珣走过去关上窗户,又坐回榻上。
小孩子卧在摇篮里,眨着眼睛,看起来有两尺长。
谢珣从前一直以为不到一岁的孩子应该只有手那么大,见过才知道根本不是。
有时候谢珣也想象着把他抱在怀里,他动来动去的,哧溜一下滑到地上摔死了。可是真的每次抱他,他都乖乖的一动不动,看着人笑。不抱着,躺在襁褓里,谢珣将手伸过去在他脸前摆动,依稀有那么些想捂住他的口鼻,把他闷死的意思。可是手掌才刚刚覆盖上去,脑中浮现的却是自己被湿冷的薄纱覆面,有如溺水的情景,所以立刻又把手放开了。小孩咯咯笑,抓着谢珣的手指用嘴去含。
“你怎么这么笨啊?”谢珣低头问他。
以为自己在逗他玩么?
谢珣心说这孩子真是笨得像猪,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也不知像谁。据说纪川是被人在河里捡着的,生父生母究竟是何人,也无处可寻了。
幸好生得健壮,不然谁要你?早在河里漂的时候就死掉啦!
谢珣恶毒地想,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是那么麻烦,那么体弱,那么坏脾气,但是父亲母亲什么都依着他顺着他。纪川可没有这么好命,没有这样任性的权利,纪川只是像一块筹码、一枚把柄那样被抢来的
这时,安静地躺在襁褓中的孩子,却像突然听见他的心声一样,呜哩哇啦哭叫起来。
谢珣只好把他抱起来,一下一下掂着哄着。
小孩子渐渐止住啼声,谢珣忍不住想是因为这样的颠簸叫你想起了出生的河流么?那么小的孩子,被放在木盆里顺流而下,不知几日几年,会遇到风雨么?人世间河流是那么长,漂在其间是那么孤单、那么寂寞。谢珣凝视着怀中幼儿胖嘟嘟的脸颊,一时竟觉得他可怜极了。
“其实笨一点也没什么”
谢珣捏了捏小纪川的脸蛋,忍不住在他眉心亲了一口。
“从前我认得一个叫做张瘸子的人,他非常聪明,是朝廷的进士。进士二甲七名。但是,他运气不好,被奸人所害,只能做个江湖骗子啦。”
“曾经我也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学什么都学得会,所以志得意满,不可一世可是,我也什么都没有做成。”
西南风越来越大,庭院中满是枝叶纠缠之声,影影绰绰,有如幽魂。
谢珣叹了口气,“要是我能一辈子保护你就好了。”
“可是,我做不到。”
“因为我太软弱、太无能。”
谢珣掩面坐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拿腰带将纪川连同襁褓绑到身前。不够稳固,会掉,谢珣用力系了几个结,忽然又如遭雷击般解开腰带将一切复归原位。
房门几乎是踩着他的动作打开的,来人卷进一壁阴晦风雨,问他,“做什么?”
谢珣亟道:“没有!”
天色愈发昏黑下去,掩盖了他苍白的脸色。袁截青不甚在意,脱了外衫,递给他一样东西,“送你的,戴来看看。”
是条红绳,系着两枚金铃铛。谢珣面色僵了一僵,“你不去主持婚仪么?”
“就去了,”袁截青双手叉腰,在屋里转了一圈,“我那条织金腰带呢?——罢了,你对我不上心,肯定不知道。”
谢珣含糊地说:“那你快些去,莫误了吉时。”
“着急赶我走,你要做什么?”袁截青笑道,“想跑?”
谢珣说:“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