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叫人讨厌,却又那么柔弱,害了病要人整夜抱着,靠在床头,其实腰背也并不十分痛楚,然而泪水就是滚滚而下,无穷无尽地标示脸颊的存在。
如果因为受折磨就生出依恋,未免太下贱了。
可是终究也没有办法。
如同目视着体内一场鲜血淋漓紫色的日落,那是身体的一部分正在无可救药地走向腐败。明明应当剜除的。可为什么会觉得暖和?
谢珣拨了拨水面,搅散了水中青年的影像,起身劈柴。
徐商临总在锻铁。他的弟子自然要负责烧火和拉风箱。为火烧得旺,除却劈开后约有半臂粗的木柴,还需要捡一大捧的干草。小苍山地处西南,处在雷州边境,毗邻南柯镇,终年雾瘴多雨。所以捡拾干柴并非那么容易的工作,往往要做上一两个时辰。
接着便是学剑谱。那些卷帙浩繁的竹简、草纸书、装订册中的一招一式,早在最初拜师的三个月便背诵完毕,剩下的全是揣摩和理解。
徐商临从不教他一招一式,只叫他自学。
然后不定期查验。
所谓查验,就是对招。谢珣自然不是对手——这么说太客气了,应该说在师父手下连十招都走不过才对。
今日对局之前,其实谢珣彻夜未眠,思索几日前的那场查验,自觉大有进益。谁知几日前,还能堪堪接满十招,今日不过七剑便败下阵来。
退步得太厉害。
难道真是因为我的心太乱么?
夜雨已尽,天光破晓。柴垛在洞穴前渐渐成形。谢珣挥着斧头,默默思索。
“要我说,你的头发该剪。”徐商临评点道,“那么长,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
“学生觉得并不妨事。”
徐商临冷哼一声,“你这头发,隔日浣洗一次,一次半个时辰,一月便是七八个时辰,一年便是你自己算算。多少习剑的辰光就耗费在这里头了?这就是你学习的态度么?照你这样,一会儿想着打扮,一会儿想着山下的什么人,学一辈子都出不了师!还赖在我门下做什么?如此珍惜体肤,就是为了以色侍人吧?找个人养你一辈子?”
谢珣拜师三年,对这位老师的恶劣脾性已有所领会。
为人弟子,本该尊师重道,所以他一向忍耐。
但偏偏是这种话。
或许说者无心,听在耳中,却像一枚细针蜇进了心里。
夺!
一声闷响。
斧刃没入木桩中。
谢珣劈完最后一柱柴,直将斧头扔下,转身离去。
下山路并不好走。此地山深林密,遍布蛇虫瘴气,又有妖兽出没。谢珣走到山脚时已是黄昏,再往前数里,旗幡招展,隐在飞尘之中,是家马车行。
谢珣举头望去,不禁心下悚然,这正是他曾到过的南柯镇马车行。
伙计见有来客,立马前来招揽,“小兄弟,走雷州去?咦,见你有点眼熟嘞。”
“——噢,你是不是那个,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我想想,要去夔城那个!嗳呀,又和家里人闹,跑出来啦?”
“什么?”
“不是吗?那时你要趁夜出发,我们哪有夜车嘞?还是往雷州去,谁赶夜里赶路喔。没有人嘞。还好还好,那时候不是你家叔父把你接回去的么?”
“他说是我叔父么?”谢珣心说,觉得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恶心,微微一哂,对那伙计道:“你认错人了。我家里没人。我家里人都死光了。”
伙计给骇了一跳,迭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触了你霉头。我换个人跟你做生意。”
接着蹿到屋檐底下去了,嘴里嘀嘀咕咕,“就是么虽说现在破破烂烂的,样子却又没有变”
谢珣没等他叫人出来,转身走了。
乘坐马车,在大城的驿站换乘,可以游遍天下。
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没处去。
日落西沉,夜枭的叫声撵在背后。谢珣上山比下山时快,因为没有刻意绕过妖兽可能出没的地带。或许甚至期待着转过一重山路,便有目似鬼火的猿猴或狼横亘于前,那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失败、放弃,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可是,就像是宿命的眷顾似的,一路上什么也没有遇到。
徐商临所居住的石洞里有一丛火光。
谢珣跨过古代榕树盘错的根系,走出深林,离石洞有数十尺远。夜风渐起,盖过了枭鸟的叫声。水汽在空中盘旋、酝酿。
又要下雨了。
徐商临的影子投映在石壁之上,显得十分巨大。四把剑横放在膝头,淬火的红热已经褪去,显示出黑冷的质地。徐商临以手指一一抚过剑身,像在弹奏一把长琴。接着,他哑声吟道: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无老亦无尽。
诸法空相,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应作如是观,如露亦如电。
八苦不近,三毒消灭。六识尽忘,五蕴皆空。”
这是剑圣常年念诵以清心的咒诀。每次锻完铁,徐商临总要吟上两回。如今谢珣听在耳中,明白了师父的敲打之意,走到洞口,直直跪了下去。
徐商临的念诵声停了。
满山风雨欲来,潮气和鼓胀的风声中,是剑圣的手摩过剑镡,发出的擦擦声。
谢珣跪在地上,等了不知几个时辰,徐商临才道:
“你如今跪下,是明白错处了?”
谢珣磕头道:“是的。”
徐商临道:“那么,你错在何处?”
谢珣低首道:“剑道四诀,动静生杀。静,就是清净。我跟在您身边许久,忝居剑圣弟子之列,记了那么多剑谱,却无法做到六根清净。仅仅因师父的训斥戳中痛处,就负气下山,是我心性浅薄,蔑视师尊。”
“你读过书,很会说漂亮话。你去而复返,不就是想跟我继续学剑么?生气了就跑走,想学剑又跑回来,你可不是蔑视师尊,你是对我这个老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谢珣说:“听凭师父处罚。”
“若我今日要把你逐出门去,你要如何?”
“学生没有办法。”
谢珣心往下沉了一寸。既然意气用事,就该承担后果。他咬了咬牙,只道:“师父同我讲过规矩,学生并未做恶事,所以”
“所以不该被逐出师门?对,我的确说过。若以武行恶,则逐出师门。若滥杀无辜,我就取你性命。除此之外,若不遵师命,则任由责罚。”
徐商临轻轻笑了一声:
“还真是不谙世事啊。制定规矩的是我,我就不能改么?你视师父如无物,令我蒙羞,我就不能因恼怒将你逐出门去么?——我问你。你学习剑法,为的是什么。”
谢珣垂首沉默。
徐商临救他是机缘,收他为徒,是不希望剑谱失传。
从未过问谢珣的往事。
眼下猛然问起,谢珣心头竟有屈辱之感,他深吸口气,道:“为了复仇。”
“我看你并不想复仇。”
徐商临冷哼一声。
“若下定决心,想要报仇雪恨,定然可以忍尤攘诟,卧薪尝胆。可我只是说你几句,你就受不了了。我看你根本也就没有想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