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裴府么?”
“我是金陵人氏。不识得关中的贵族。”
再说起家乡竟有种惨痛的感觉。
“那也好。金陵不是有个裴家么?这你总该认识。他家老爷行伍出身,有些鞍甲之劳。是我家的一个旁支。裴家从前在西北,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 世代的将军、大帅。武人做到这地步已是尽头,再下去就是猜忌抄家了。所以,从我祖辈起,只有旁支留在军营。那你知道我父亲是如何得封公爵,成为一个真正的幸臣么?”
“——是我二姐姐进宫做了宸妃。再有,我大哥哥和清流沈家联姻,娶了他们家的青小姐。以向文官集团献媚。青小姐在闺中夭折了,我哥哥迎回家的是一块灵位。这样柔婉的法子,是我所欣赏的。只要把自己奉献出去,就能向上登阶,得到想要的一切。我以为你是我哥哥姐姐那样的聪明人,所以同你讲这么多话,没想到你也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同这些蜀人一样的笨!”
谢珣只道:“你说的沈大人是不是沈忆山?”
“喔,你认得沈家?”
谢珣往后靠进椅背里,“不认得。只听人讲过。你说的那些事情我的确不懂得。”
沈忆山的名号就像一记重锤当头凿了下来。
沈忆山唯一的同胞妹妹,便是青小姐,沈家的掌上明珠。
青小姐哪里死了,她好端端在金陵城镜花楼里,叫做青青。沈家被查抄了,小姐青慈被卖入歌楼。沈家东山再起,不能容纳一个歌伎,所以小姐青慈宣告死去。几息之间,谢珣只是愣在原地。斩断了尘缘,金陵城的暗影却犹如鬼魅一般包围过来,这才幡然醒悟,是真的不可能回去了。
“唉。”裴一点叹了口气。
飞舟的目的地却不是那座宝殿,转过几重峰峦,落在一座大殿前庭。那殿宇似乎遭过雷劈,梁柱上满是烧燎痕迹,九重飞檐,廊庑深深,门后凉阴阴的,地砖潮湿,水汽往上腾,味道很闷。
“此为阴水符。”高准指向屋檐下悬挂的符咒,“当年九华宗在大殿设阵,接引天火。”
徐商临微微一哂:“若非仙门中人围杀雷州大蛇,这天火也降不下来。”
“是。”高准点头哈腰,“可若天火降临凡间,非要毁掉一座城池不可。有了这接引大阵,就算天火泄出,也只不过几点火星子而已,酿不成大祸。”
徐商临默了默,道:“清霄真人高义。若说如今仙门谁还留有先道祖遗风,便只清霄、王南南、姬昀三人。可惜姬昀归隐阳山,王南南盘桓宁州,只剩清霄真人,心系天下。”
高准笑道:“徐师伯忘了一个人呀。若说德行高尚,大家先想到的不是您么?”
徐商临冷笑一声,转对谢珣道:“你过来。”
高准马屁拍在马腿上,脸色有些讪讪。
“我便去会见清宵真人。清谈日久,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短则两三日,长则六七日。自己去玩。记得加餐饭,不要饿着。”
“愣着做什么?”
谢珣回过神来,“是,师父。剑怎么办?”
“你替我收好。”
“是,师父。”
谢珣本来同裴一点远远地躲在后面,蓦地被师父点中,还以为自己哪里行差踏错,又要挨罚。没想到师父却出奇地和蔼,或许是在外人面前的缘故。
徐商临略一点头,转身迈入殿中。谢珣行礼目送,直至师父的身形消失在沉沉暗影里。 一神阁 https://yishenge.co 第101节
清宵真人便端坐在这样的暗影之中么?
谢珣回头,裴一点正冲他挤眉弄眼。
“作怪相。”高准敲了裴一点后脑勺一记,对谢珣道,“我师侄他就这样。走吧,带你去住的地方。还是你想到处看看?”
高准面对谢珣,没了那股谄媚劲儿,倒自然了许多。
“多谢,”谢珣张了张嘴,不晓得怎么称呼。高准叫徐商临作“师伯”,大概是为了拉近关系,但若要谢珣叫高准师兄,又觉得太过亲近,怪得很。
“劳烦,带我去住所便好。”谢珣说。
“不知道如何称呼就叫我名字吧?没事的,我们蜀山没那么多规矩。——唉,也真谢谢你。我们蜀山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啦。”高准不知为何大出了一口气,边走边道,“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同我说。你师父叫我照顾你。”
谢珣大吃了一惊,没成想师父还有这样的好心。他只当师父十分看不惯自己,但又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在三月内背下所有剑谱,这才捏着鼻子收下他这个弟子。
裴一点在旁,又怪叫起来。
高准带他们前往后山,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并不行礼,只亲亲热热地唤高准“小师叔”。确如高准所言,蜀山不重礼节。这样一来,人人之间,反而显得亲密又自然。
然而,他们一看到裴一点,却露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下到约莫半山腰位置,眼前出现一片屋舍。泥墙草顶,甚至有的屋顶破了大洞,看上去随时会倒塌的样子。只有一座屋,孤零零建得远,几乎在悬崖边,有白墙黛瓦,木栅栏围的前院,檐角悬了风铃。
高准有点儿难堪,“小谢师弟,你住那间大房子。我们这个弟子房呃,是临时的,简陋了些,叫你见笑。”
裴一点固然奇怪,高准也并不正常。
说裴一点是临时,屋舍也是临时,难不成蜀山也是座临时的山么?真是奇也怪哉。
谢珣道:“想必是哪位长老的住处吧?多谢盛情,但我不愿叨扰,有哪处空下的,叫我住进去便是。”
“唉,不是,不是。”高准面色古怪,“你尽管住吧,那是裴一点的屋子。”
裴一点的屋子外头气派,里头却乱得像是被飓风席卷过。裴一点拎起袖子,从书稿中刨出一张椅子来,对谢珣道:“坐。”又刨出半面床的形状,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看到这间屋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被人排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裴一点将胳膊支在膝头,拧着眉毛问。
“你被人排挤么?”谢珣惊诧不已。
“你看不出来?还是故意刺我?”裴一点唰地起身,使脚边一整摞书轰然倒塌,“笨蛋!这都看不出来,你比蜀人还笨,哪天被人卖了都要帮人数钱!”
谢珣心说他们是受不了你的脾气吧?
谢珣望着裴一点,“你总说蜀人愚笨。这难道不是故意诋毁么?谁被说是笨蛋,心里都不会快意。”
“我说得又不假!”裴一点道,“他们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弟子的命,将九华宗七座山头,典卖给了神使。所有的天机阁、珍宝库、宝殿和藏书楼我说就让我去死吧,我家里人都不在意我的命你们为什么要在意?你们让我欠了债,一生一世都还不完,让我成了罪人。他们说什么欠不欠的?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我们救你,是为了道义,为了情义!啊,道义,情义。除了蠢货,还有什么人信这个?”
谢珣说:“你别哭了,裴一点。”
裴一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谢珣如坐针毡,想把裴一点拉起来,裴一点却吼道:“你别动!”
“坐着。我求求你坐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