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105节
    脸慢慢衰老下去,青年,中年,老年。

    而他身上的肉在消失!

    那属于九华宗大宗师的华丽而庄严的法袍已经消失了,那一副血肉的躯体,就像是有千百张嘴正趴在其上啃咬,吃他的肉。

    神仙要吃凡人的肉。

    而且吃得更多。太多了。

    谢珣和高准像被钉在原地,震悚地看着清宵真人被吃得只剩一副骨架,脸越来越老,老成了僵尸,青色面皮,獠牙突刺,发出低沉的吼叫。

    整个洞窟忽然震颤起来,发出隆隆地鸣,清宵真人的心也被吃了,接着是肺的两叶,气道被吃起来咔嚓咔嚓地发脆,食管无人问津,连接着肚肠,在震动中被脊柱搅成了一滩血泥。

    不,不是脊柱。

    清霄真人的脊椎骨早已经不翼而飞,插在后背两肋之间支撑着躯体的,是一柄青色的长刀。

    那刀有五尺之长,从脑后开始,贯穿了清宵真人。

    “嗬嗬”

    清宵真人的气息变了,由温和平正变得腥臭,忽地铁链断开,清宵真人挣脱而出,发出阵阵嘶吼。

    “我要吃肉”

    “啊啊啊啊啊啊——”高准再度尖叫起来,不由分说抓住谢珣手腕,无头苍蝇般在洞窟里东逃西窜,嘶吼的清宵真人——或者说,僵尸,在身后追赶。

    “师尊!你看我!我是高准啊!我会做账,我会做真账还会做假账,假以时日我定能让蜀山再次伟大——啊啊啊啊啊!不要吃我!”

    “疼啊疼啊刀在绞我的肚子我也要成仙,我也要成仙吃肉,要吃肉才能成仙”

    谢珣跟着高准抱头鼠窜,忽地心头一震,朝高准吼道:“拔刀!”

    “他是因为刀才发疯的!把那柄刀拔出来!”

    “我知道!我不敢!啊啊啊啊——”高准大叫,“小谢师弟你别跑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交待!你师父更不可能借钱给我了!别——”

    高准发出杀猪般凄怆的喊声,眼见谢珣一手扳住僵尸的下巴,一手直接从他嘴中伸进去,握住了刀柄!

    僵尸腥臭的涎水不断流下,锋利的爪子已伸到谢珣后背,剜下一块肉来。

    高准吓呆了,“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剑圣弟子么,你该有高招的啊?生拔么?”

    谢珣吼道:“我有什么招?我没有招!劳烦你,好歹帮帮我!”

    “哦,哦!”高准如梦初醒,跑过来掰开僵尸利爪。高准害怕极了,紧闭双眼,又哭又喊,“师尊你醒醒!师尊你看看我!师兄师姐天天闹和离——不不不,是已经离了,天天打架,师尊没有你小徒可怎么办啊!师尊我们说好要让蜀山再次伟大!”

    高准胆小如鼠,哭喊起来,声音却洪亮如雷,僵尸被他吼得竟呆怔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谢珣拧腰使力,抽出长刀。

    背后的伤口瞬间血流如注!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了。

    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软弱,都在拔刀的刹那消失殆尽。

    遥远的风声,在耳畔响起。

    “我是辛,我是天下的皇帝!”

    “不,小白,不要救我”

    谢珣握紧刀柄,举刀,刺穿了清宵真人的胸膛。

    真奇怪。

    分明是一副骨架。

    怎么会有刺入血肉的触感?

    噗嗤。

    出刀的声音。

    哗啦。

    收刀的声音。

    “师尊——!”

    高准的声音。

    可是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朦胧,仿佛隔着深深的湖水传来,谢珣站定,默念剑诀。

    动、静、生、杀。

    忽然间,谢珣心底传来一丝讥笑。剑圣四诀还真是愚蠢的法门,这么复杂做什么?只要杀就好了。只要挥刀就好了。面前无论是谁都会被我杀死。就是这么简单。为什么从前不懂得?

    “别,不要,停手!”

    谢珣横刀挥斩,砍下了清宵真人的头颅。

    风声大盛,水在脚底淤积。此地是何地?此地是涿鹿之野。血流成河,没至脚腕。只有拔刀的人可以淌过血河,这是我的权柄,执掌生杀。此地是牧野之原。血色的荒原上悬挂血色的黎明,只有拔刀的人在死人堆里站起身来,成为英雄。这天下也在我脚下。我要席卷天下。我要席卷天下。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快停下!”

    谢珣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脚边是一滩红色。

    清宵真人被他杀死了。

    确切地说,清宵真人被他碎尸万段了。

    风声呼啸,这里是思过崖顶。

    “你在做什么啊?”高准半跪下来,面上淌着水痕。

    是血么?

    没有颜色。

    是眼泪。

    一个人身体里怎么有这么多眼泪?

    当啷一声,刀柄脱手,谢珣跪倒下来。倒不是要下跪认错,是痛得实在受不住了,两手摊开,掌心都是血肉淋漓,很难想象为了抓住被血浸透的刀柄花了多少力气,背后亦疼痛不已,被清宵真人生生剜下肉来的地方似乎已经露出了骨头,被风吹打,发出击铁之声。

    眼前,是血红一片。

    那不是他的血,是清宵真人的血浇了他满头满脸。

    昏蒙一片的视野中,只有那柄长刀,寒光闪烁,犹如新发于硎。留在刀刃上的鲜血,像是被吞下一般,消失了影迹。谢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刀锋上一划。

    长刀饮下他的血。

    一眨眼,手指上的伤口便愈合了。紧接着,是掌心、后背。

    所有的伤口,全都弥合殆尽。

    “鬼刀已认你为主。”

    谢珣蓦地抬头,却见徐商临立在眼前。

    “你知道清霄是什么人么?”

    “弟子愚钝。”

    “清宵真人做了九华宗六十年掌门。在他之前,没有一座仙门发放弟子月俸、没有一座仙门接受贫苦儿女、没有一座仙门为凡人接引天火。”

    徐商临轻轻叹了口气。

    “清宵真人功德之厚,够漫天神仙吃上一千年啊。”

    “是你杀了他。”

    直至此刻,谢珣心中才蓦地大恸。

    他终于杀了第一个人。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既没有报仇雪恨,更没有替天行道。

    他杀了一个好人,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快意么?”

    “没有。”

    “你说谎。”徐商临厉声叱道,紧接着谢珣只觉面颊一阵辣痛,原来是师父扇了他一个耳光。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

    “别!”一旁的高准吓了一跳。

    徐商临道:“给高掌门磕头道歉。”

    “唉,什么跟什么!”高准被掌门之称吓了一大跳,更见谢珣低头应了声“是”,居然真要给他磕头认罪,赶紧托住谢珣肩膀,“别这样。虽然你但我知道我师尊早就死了。变成了怪物。是你让他解脱了不是么?”

    谢珣跪坐在地,忽然流下了眼泪。

    原来这就是执掌鬼刀的感觉,从今日起,他真的不能回头了。

    思过崖上日月更替。

    清宵真人下葬,高准继任掌门,一切从简,办得匆忙。不过饶是如此,徐商临再上思过崖,也已是三日后,对谢珣说:“走罢。”

    谢珣却没起来,只说:“我真对不起清宵真人。”

    徐商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