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鼻子下面结了冰。
所以,那时是冬天,如今是春日。算算日子大抵是花朝节前后。
谢珣又叩了三下门,依旧没有人声。一瞬间他甚至疑心里头的人是闻风而逃了,曾经, 在冬天, 有个人也在被他报复找上门之前便奔逃了千里。那人名叫司徒空空。为了追上司徒空空, 谢珣不曾睡眠, 夜里只坐在硬地面上稍加休憩。终于,司徒空空一路西逃,到南柯镇时被谢珣追上。
那是南柯镇一个叫做黄粱客栈的地方, 司徒空空鱼死网破,在濒死之际,斩下了谢珣的一片魂魄。
谢珣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有抓住,一片魂魄就像是一片云, 缥缈而湿润,被风吹得散开。司徒空空仰躺在地,肚腹大开, 流了一地肚肠。谢珣知道自己失手了,居然划开了司徒空空的肚子。时辰未到,司徒空空的魂魄在客栈房中飘荡,窃笑道:
“我看见了”
“你身上的诅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谢珣问道:“司徒长老把我引到此处,便是为了说这个?”
“引你?不不不,哈哈,我引你做什么?只是为了斩下一片魂魄么?可像你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就算魂魄化为齑粉,也依旧能活着啊!——哈哈,像个怪物一样活着”司徒空空的鬼魂笑得弯下腰去,半晌才说,“我来南柯镇,是因为这里住着我的老相好。我来看看她。”
“司徒长老不是已有妻室么?”
司徒空空不仅已有妻室,而且,司徒空空还将她卖给了贺兰汀,贺兰汀又将其送入逍遥门,成为药人中的一个。
司徒空空由此被贺兰汀提携,成为神意门中掌管炼器的首席长老。
司徒空空说:“那怎么一样。正是因为我已有妻室,而和这相好的早早离别,所以才怀念她啊。若我当年迎娶的是这老相好,而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只不过和我春风一度,我如今怀念的,便是我的妻子了。”
谢珣说:“荒谬。”
司徒空空反唇相讥:“你这种人怎么懂得真爱?你已经完蛋了。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什么是情了。我对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不像你居然出卖自己。”
谢珣说:“你的真情便是卖妻求荣么?真恶心。”
“你说这种话,是要给她讨个公道么?”司徒空空嗤笑道,“可是世人知我死在你手上,只会唾骂你滥杀无辜!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在你的刀下。反正我这一生,该历的都历了一遍,荣华富贵也享尽了一遍,没有遗憾了。倒是你,活得真可怜!哈哈!”
司徒空空话音方落,远处传来鸡啼。司徒空空的鬼魂应声消散,前去往生极乐世界。有人在房外敲门,循声望去,原是司徒空空的鲜血淌到门外,引来一人。
敲门人犹疑片刻,推门进来,迎面撞上司徒空空的死相,倒吸一口冷气,几近失声。那瘦长脸上只有一双深坑的眼睛瞪着。
谢珣绕过她走出了客栈,沿石子路往外走去。
此时霜天欲曙,月冷星残。石板湿滑,潴留着一些夜色,冷幽幽的,把污秽的积雪映得发蓝。笔直的道路连接着黄粱客栈和南柯镇车马行,谢珣在半途转道,行入野地里,细雪落在他的头颅上,立马化成了水。周身血又已烫热起来。背后传来女子惨痛的喊叫,这样的恐惧又这样的悲愤,想必是因为目见了太过残忍的私刑。
野地里月光淡而发白,已到尽时。月光垂落在谢珣身上,照亮了他周身萦绕的淡淡黑痕。
如果真是那老板娘诅咒的我便好了,谢珣心说,我在她面前做了那样的恶事,她诅咒我是应当应分。然而,这却是前世的诅咒,前世的冤孽。按照轮回报应所说,人若今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作孽。而前世积德,今生哪怕作恶多端,也有福泽庇佑。真是可笑,若人整日只承受着前世的刑罚,那今生今世又算得上什么?
踏踏。
黑桐木大门里传出脚步声来。
有人来开门了。
谢珣忽地心头一跳,来开门的是谁?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不会的
门开了。
“敲什么敲?”来人酒气熏熏眼色朦胧,谢珣松了口气,“三师兄。”
逍遥门的三师兄是个极高极瘦的人,水汪汪的眼睛,眼下两团青黑。他叹了口气,软弱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努力瞪着眼睛,“谁呀啊,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数的尸首还横在门外,散发着血腥之气。
三师兄浑然未觉,调笑似的摸了摸谢珣半边脸,说:“脸怎么这么冰,生病了么?我看见你,委实吓了一跳,怎么穿得破破烂烂的,真叫人心疼。”
谢珣挥开那只手,反剪过去,抽了他腰带绑住手腕,悬吊在房檐上。
“喂!”三师兄大叫了一声,两条细细长长竹竿似的腿在空中倒腾两下,脸红道,“你,你,小玉奴,你变坏了,怎么学了一副外头的做派?放我下来嗳,其实不下来也行,你温柔一点”
“疯子。”谢珣小声骂道,接着问三师兄,“你师尊在哪?把他叫出来。”
“你干嘛呀?”
“我要杀他。”
“啊?”三师兄迷迷瞪瞪勉力睁大了眼,“你,你说什么呢。真古怪快别闹了,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师兄还是喜欢看你穿裙子的模样,乖乖的,亮晶晶的嗷!”
三师兄方才摸人脸那只手被拧得往后折去,骨茬从薄薄的皮肤底下刺出来,鲜血瞬间染红了绑手的腰带。三师兄霎时流下泪来,眼泪汪汪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告诉我袁截青在哪。”
“我哪知道?你要干嘛?你该不会要去告状吧?喂,你不能这样,我早已迷途知返,只是喝酒,并没有赌钱!求你了,你帮师兄瞒一瞒”
“看。”谢珣懒得再和他废话,往门外一指。三师兄瞧见李数身首分离的样子,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啊——!”
“二师兄被杀了!有妖怪!”
谢珣:“是我。”
“是你?怎么是你?死的是二师兄!你还好好活着呢”
“我说杀他的人是我。”
“你怎么会杀人?死状如此惨烈,定是妖鬼所为啊!快,快放我下来!”
“算了。”谢珣无言以对,只得重重叹息,“告诉我,你的掌门师尊,何在。”
“告诉你你放我下来么?”
“我帮你关上大门,妖怪进不来。行了么?”
“好的呀,好的呀。”三师兄说,极力思索起来,面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掌门师尊,真的同我说过。而且,单就是对我一个人说的。真怪。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你回到此地,他在哪个地方嘶,让我想想,怎么说的来着?”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拉不起来情绪,明天更(下)篇。
第79章 西出阳关(下) “让你们活
三师兄挂在房檐上, 想了半晌。
酒喝得实在太多,五师弟六师弟两个人架着他,晌午起来就喝, 腹中没有一粒米,酒先饮了半瓯。腹痛得要死。一瓯接着一瓯,红泥封口拍开,啵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