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老头,正是王南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少年听雨歌楼上(四) “一辈子也
“这孩子倒并未被什么东西附身”王南南盘腿而坐, 说。
这时,一阵长长的鸣叫声从旁传来。黄铜水壶架在炭炉上,水滚了。王南南“唉哟”一声, 止了话头,提溜着衣裾跑去拎水壶,又从腰间宝囊中搓出那么一小点茶叶,在豆绿色冰裂纹开片的小茶杯里泡开。等到茶杯里水汽袅袅上腾, 王南南捧着杯子深深嗅闻, 志得意满地大叹了一口气。接着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噌地抬头,警惕地说:
“小芳,你给谢珣讲过我的规矩没有?”
柳芳倚“唔”了一声,对谢珣道:“老师的茶叶, 是他从前年轻时在药王谷自己种的, 十分珍贵, 是以不会拿出来待客。若你想要用茶, 我”
“什么从前年轻的时候?我现在很老么?”王南南打断柳芳倚,“我现在可就是最好的时候!丰神俊朗,器宇不凡!你懂什么?哼, 嫩瓜秧子似的,知道什么叫气质么?”
王南南披了件白底黑绲边的鹤氅,仙风道骨得很,只是这鹤氅明显大了许多,在王南南脚边堆成一团。王南南拎起衣摆, 一屁股坐回了桌边。
那是放置在蒲草席上的一张矮桌,一侧设有两张蒲团,供人跪坐, 另一侧是王南南的,堆着软垫和虎皮。王南南人矮,整个人要陷进去似的,舒服得长吁短叹。柳芳倚和谢珣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纪川在一边呼呼大睡。
半刻之前,纪川跑到切金弄玉楼底下,摆出大闹一场的架势来,可谢珣将他一拦,他却哭了。
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滴落沾湿了谢珣的拇指。
王南南一见他哭,乐了,笑道:“哈哈哈,叫你不听话吧,遭教训,哭鼻子咯!”
谢珣将手松开了。犹豫要不要给他擦擦眼泪。
纪川却顺势转身,抽抽搭搭地埋进谢珣怀里,将脸藏了起来。
谢珣只好又负重前行地抱起纪川,随王南南前往药庐。
王南南在蓬莱阁的客居之所靠近后山,王南南一路唠唠叨叨,说二十九年正在这山顶祭台上有个名叫赵钱孙的天命师曾在此处为蓬莱少主卜算姻缘,可没过多久赵钱孙就吞金自尽,可见这后山是个不祥的地方啊这么不祥的地方也只有我王南南这种猛人可以阵住!
一路上纪川慢慢止住了哭泣,等到药庐时,已经酣睡过去。
王南南在虎皮裘和熊皮裘里抉择一番,一件也舍不得给纪川盖,最后捏了个阵,将小孩儿从头到脚裹了,坐下来忧心忡忡地说:
“那个,谢珣啊。你不会咒术的,对吧?”
谢珣说:“是。”
王南南叹了口气,“那这孩子以后跟着你,该怎么办呢?食衣住行,若没有法术相助,亲力亲为,可不是一件易事。”
谢珣奇道:“王先生何出此言?我如今只是带他治病罢了。等他痊愈,我预备将他送去蜀山九华宗。”
“唔”王南南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
面对蓬莱阁的少主、临川学宫的祭酒,居然也不客套一下,这么直率地就道出心中所想么?
其实,王南南是欣赏这样的人的。
只是在人世间浸淫久了,猛然一见,还是忍不住心说这孩子真不懂人情世故啊!
王南南思忖间,瞥见谢珣背后的布囊。
那布囊未有纹饰,甚至有些破旧,像是最贫穷的刀客用来保护兵器的用物。然而那不起眼的布袋所包裹的,却是足以倾覆天下的极恶之刀。
或许是眼前的年轻人看上去太过于温和、简朴和清秀,以至于叫人想不起来他就是传闻中的鬼刀之主。
不需要同任何人委屈求全。
“唔,蜀山自然是最好的嘛!而且,若是孤儿,除了每月月钱之外,还额外有六个灵石的贴补。虽然清霄兄已然仙去,但他的神魄,还留在渝州的山川之间啊!谢珣,你很有眼光!——你们先坐。我去弄壶热水,泡盏茶吃。”
王南南站起身来,绕到谢珣背后。
谢珣背后那柄刀是他们从切金弄玉楼门口走出几百步后,自行飞来的。
确凿无疑,此刀已然认主。
且彻底臣服于主人。
并非如仙府衙门一些人所说,只是被谢珣盗来杀人的死器。
王南南借摆弄水壶的功夫仔细打量鬼刀。
被套上刀鞘,裹在布囊里仍然挡不住那种森冷的感觉。在王南南眼中,那不是一柄刀,而是一股“气”。
一股青色的气。积蕴了六千年的仇恨、杀孽、血光、惨嚎,浇筑成流火的青铜。
不过,那股鬼气却被一束透明的细线捆住了。
那不是咒法,也不是神光。
是眼泪。
深深的、痛苦的眼泪
王南南不动声色坐回原处。指了指纪川说:“去蜀山,恐怕不行。若你不愿意把他带在身边,起码到他十五岁,那么,这孩子就无药可救!”
柳芳倚悚然一惊,“没有别的法子么?”
王南南笑骂道:“关你什么事?皇帝不急太监急!”
谢珣默不作声,等待王南南说话。水滚过一遍,王南南将茶泡开,终于说道:
“纪川并未被附身。”
“若有邪物附身,是一体双魂。而他的躯壳中,确凿只有一条魂魄。可是,他的魂魄被怨恨所纠缠,以至于遮蔽了灵智。这便是金瞳的由来。金色眼瞳,在传说中是恶神的象征,所谓的神祇之所以会堕落成为恶神,不正是因为怨恨么?所以,只要清除他体内的怨念,他自然就百病全消了。不过——”
王南南喝了口茶,对谢珣说:
“你要选。”
“——如若他维持着混沌而不开智的状态,就会依赖你,对你言听计从。如若要他恢复为常人,你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他一辈子都恨你。”
谢珣正要说话,王南南从手心变出一杯茶来,推到他面前。
“不着急答话。你先慢慢想一想。——小芳,你暂且回避。”
柳芳倚应了声“是”,起身走到屋外。细雪纷纷下着,落到草屋顶上发出扑扑声。在王南南的药庐里一切天时都由他心意而定,凡人求仙,本就是由天地悟得己道,然后化天地为己用,如臂使指。此即为法术的滥觞。而修鬼刀的人,却斩断了同天地万物的一切联系,求助于厉鬼幽魂,踏上的自然是永不超生的邪路。
王南南打了个响指,于是天色微明。
雪光透过薄薄的帘幕进入内室,将谢珣的睫毛染成蓝色。
谢珣说:“一辈子也太久了。”
谢珣说:“我听闻世上有一把叫做空明的剑,要修仙而没有灵根的人才能拔出。纪川不正是这样的人么?可如果他杀了我,却要继承须弥山印,若有朝一日他大权在握却没有德行,无疑会给修真界带来灾祸,或者被人杀掉。蜀山是注重德行的地方,又足以培养他的本事,再好不过。先生可否明示,为何他要跟在我的身边,而不能前去蜀山?”
王南南刚想说对啊!费劲巴拉就回来的孩子,一辈子恨你,多不合算,不如是个小怪物养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