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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少年听雨歌楼上(六) 那是一截肠
纪川瞪着眼睛, 不住往下淌泪。
这样子其实是恨惊悚的,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人的气息, 像是一尊垂泪的泥娃娃。
“他”柳芳倚放下锦盒,犹疑地说。
。大概是病情有所好转吧?”谢珣用另一只手探了探纪川的额头。“露儿已去请王先生,柳君若有话请讲,不妨事。”
“好。”柳芳倚点头, 在桌边坐下。
却见那金瞳儿怨望地瞪着自己, 目眦欲裂。两列白森森的牙衔着谢珣手掌,用了劲力,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肉上压出一线白的迹子。白线下方因血脉阻滞而变得发红,一片胭脂红粉,覆盖了骨骼和青筋的纹路。
柳芳倚悚然一惊:原来此时此刻我才看清他的手。
那样年轻而富有力量的双手, 它的主人不该是不可一世的么?为什么要在这个小狗一样粗野的孩子面前那么柔顺?孩子犯错不该是劈头盖脸地殴打一顿么?
谢珣缓慢地、一点一点想要把手抽回来。不像是要挽救自己的手掌, 反倒像是担忧伤到那孩子的牙齿, 因此格外地小心翼翼, 脸半侧了过去,低垂着眼眸,看不见恼怒的神色。甚至因低头而显得十分恬静。似乎被咬手对他来说, 根本就不是一种冒犯,霎那间柳芳倚看清了谢珣身上哪怕是他自己也未尝觉察的驯顺。柳芳倚忽地悲从中来,几乎要怆然涕下。
柳芳倚说:“还好么?不然,等老师到了,先给他瞧病, 我的事容后再议也——”
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
柳芳倚以为是王南南,起身转出内室去迎。却见进来的是一对男女。
男的看上去四五十岁, 一身金红衣裳,穿粉红软缎鞋,腰间挎着多宝镶嵌金腰带。女的要比他年轻,三十许岁模样,宁州人的脸相,眼大而圆,嵌在眼眶里。洗红的上袄,天水碧的罗裙,簇新地拥着,配搭在一起显出浑浊之意。他们身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叫嚷着“父亲!姨娘!不要!”地也跑了过来。
男子转头呵斥道:“跑什么?你不是说洛小姐生病了么?我这个做长辈的来看望洛小姐,你倒拦着我,莫不是合起伙来骗我!——”
“三叔公。”
柳芳倚出声,站起身来对三老爷微微一礼。三老爷乍然一惊,紧接着面上堆笑,“哟!是小芳儿!你怎么在这儿?”又叫夫人儿子过来见礼。柳芳倚一一应过。
那莽撞少年就是三老爷家的十七少爷,洛小姐的未婚夫。
穿洗红袄的女子,不知是三老爷第几个夫人,柳芳倚不认得她。不过,既然此时被三老爷所携带,想必是十七少爷的生母雅夫人。
“此处并非洛小姐居所。”柳芳倚淡淡道。
“是,是,我走错了,”三老爷搓着手,笑得很和气,“都怪这臭小子,跟在后头捣乱!”
“那么,三叔公原打算这样冲进洛小姐房里去么?”柳芳倚不咸不淡提了一句,未等三老爷回话,径自坐下,“三叔公说洛小姐装病?怎么回事。”
“哦?我说过这话?”
三老爷打着哈哈,在房中踱步。地砖上三老爷的身躯拉出幽晦的影子,如同鲶鱼曳过水底,卷起泥沙。十七少爷立在门槛,似乎要呼唤三老爷,雅夫人搂住他的肩膀,对他摇头,隐晦地说了句什么。柳芳倚挥挥手,放母子二人走了。三老爷眼见要越过帘幕,走入内室里去,又在最后关头脚尖一转,对柳芳倚笑道:
“小芳儿不会觉得三叔公是个不懂礼的人了吧?”
柳芳倚眉毛都不动一下,“自然没有。”
“没有就好。”三老爷呵呵一笑,在柳芳倚对面坐了,说起洛小姐的事来。
洛小姐同十七少爷初次相遇,是在水月楼上。那楼中有个美艳绝伦的歌伎,艺名唤做楼心月。——哦?你问我有没有见过她?哈哈,小芳儿,不瞒你说,听过她唱曲儿!大家都是男人,我也就不避讳了!
柳芳倚冷笑一声。
——心月姑娘是美啊。可惜,是个妖怪。我家陵儿便上水月楼捉妖,碰上了同样来捉妖的洛小姐。据陵儿说,他们双双落到了楼心月的手上,被关进一个稀奇的幻境里头,险些要被楼心月吃掉!不过,关键时候,我家陵儿打破幻境,救出洛小姐,洛小姐便芳心暗许,成就了这门姻缘。
“是么?”柳芳倚挑眉,“龙绍陵半年前还连剑都拿不起来呢。进步如此神速,可真是恭喜三叔公啊。”
“嗳嗳,不说这个!”三老爷摆了摆手,“可惜啊。我家陵儿差一点便能斩下那妖物的头颅!那妖物却化作一缕青烟飞走了!”
三老爷嘟嘟囔囔地又掏出一束画卷展开,“此为妖物画像。喏,你看。本来这桩事我是要禀告你娘的,正好碰见你嘛。这样说来,我也不算走错路了是不是?小芳儿啊,有件事三叔公得提点你。三叔公听说,你从南边带回来一个美人,长得竟同那个楼心月有七八分相像。美人怀里还抱着个童子。下人们都传,那是你的私生子。可怕得很呐!”
柳芳倚不置可否,“唔”了一声。
三老爷忙道:“小芳儿,叔公知道你急于结亲,但也不能一时迷了眼,被妖邪所误——”
三老爷完全展开了画卷。
画中人眉眼却同一位故人如出一辙。
薛歌扇。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楼心月就是薛歌扇。同时也是三十年前宁州蜜合斋的太真。
花魁娘子总也不老,所以不停辗转。抓人入幻境,吸食其爱恨嗔痴以为养料。
镜花楼的戏台上柳芳倚曾提剑要杀灭了她,结果一阵绯色香雾袭来,只让人感到无尽的悲愁。转眼间薛歌扇便消失不见,留下一副钗裙委顿于地,竟如羽化登仙。台下无数公卿贵胄仍为花魁的美态痴迷,殊不知所见是红粉骷髅,美人画皮。柳芳倚追那香气而去,直奔到镜花楼顶上,终究是晚了一步,茫茫夜色,薛歌扇已经杳无踪影。柳芳倚独自立在高处,不知何去何从。春风就像是鸽子扑满了襟袖,天地间充斥着无可救药的寂静。良久,柳芳倚才发觉那是金陵城在夜中下起了雨。
三叔公点点桌面,“怎么说?”
柳芳倚掀了掀眼皮,“流言而已。我都不在意,三叔公倒是上心。下人们又是怎么知道我带回来的人,长得同楼心月相像的?不是只有三叔公你见过楼心月么?”
三老爷想不到这个侄孙骤然发难,吓了一跳,霍地起身。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抓到了柳芳倚的小辫子,“小芳儿你这么说话是怀疑三叔公么?难道我这个做长辈的会污蔑你不成?三叔公好生心寒!”
“像你老娘,一介女流,自你爹爹去后,独自支撑家业,何等艰难!而你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日都不在家中,叔公实在不忍,派了些人手从旁辅佐,你是不是便觉得叔公有了那什么、不臣之心?笑话!我要是想做手脚,早就——”
“从旁辅佐。”柳芳倚笑了笑,“三叔公,叫你的人少做出些男盗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