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眼眶骨很大呢。以后眼睛也会长得大。像是晞儿, 她就有一双大眼睛，我最羡慕了，多漂亮呀。谢公子, 你眼睛也很大，嗯，不过跟晞儿的不太像，她的眼睛是圆圆的不过这孩子长得好小、好矮啊”
放屁，简直是危言耸听！
我明明生就一副高大威猛、魁梧强壮之躯
只是现在却是这副孱弱的恶心模样
好恨好恨！
谢珣道：“我也担心这个。王先生还嘱咐我, 勿要轻易给他服食荤腥。”
露儿惊呼一声：“这可不妙！长不高，变成矮冬瓜怎么办？虽说人都有高矮胖瘦，不可以因此嘲笑谁, 但生得太矮，总不免被人欺负了去。”
你才是矮冬瓜！
露儿，你这个背后嚼人舌根的小人！我要踩你一脚！把你踩得比花盆底还矮！
谢珣说：“幸好，只用在我身边呆五年。十五岁就把他送上蜀山去。”
“蜀山么？我听说那里是很好的。他们的弟子，年纪小的，顿顿都有肉吃呢。。听说他们高宗主，割肉啊不卖身总之东拼西凑来很多钱！高宗主说，宁为三家姓奴，也不可苦着孩子们。好感动”露儿说，“到时候，把他送走了，谢公子还留在蓬莱阁对么？”
谢珣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叫三姓家奴据我所知，高宗主没有他只是四处借钱露儿，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留在蓬莱阁？”
“因为你和少主成亲了呀。”露儿扭来扭去地说。露儿的裙子一下一下拍在纪川脸上。
“那是假的。”
“可是你签了婚书！还、还切了一小绺头发！那些也能做得了假么？三公公都气得吐血了！”
柳夫人园子里的女孩们私下里偷偷把三老爷称为“三公公”。
“权宜之计而已。”
“那就算、就算你们成亲是假的。你们不也还是朋友么？朋友也可以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我和晞儿就是好朋友，我们约定了一辈子都不分开！”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无论是朋友，还是父母、兄长、老师，甚至是仇敌，最后都会失散的对不起露儿，我叫你伤心了么？”
露儿哭着跑出了门。纪川听着她噔噔的脚步声，得意暗笑，往谢珣手心里拱了拱，颇有谄媚之意：
还有我陪着你呢。
至于其他的人，我都诅咒过啦那样断离的悲哀、摧心的剧痛，你也一遍又一遍地体会了吧？那正是我八百年间，日复一日所承受的啊！那是你欠我的。
所有的骨肉至亲，所有的挚爱师友，都会离你而去。
除了我。
我会一辈子跟随着你，你不能甩开我，这个世界上本来就该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的不是么？
可是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我发出声音你却不在？
纪川再次从被褥里爬起来。他什么也看不到、感觉不到，两只手在榻上发泄似的拍打，光是这样的动作就已让他中衣透湿气喘吁吁，“你又要把我丢掉对么？”
忽然间他摸到了什么温热的物事。绵延着，有隆起和凹陷的线条，在手掌下微微起伏，有如夜中的山峦。
那是一具卧倒的人形。
忽然间纪川听见人的呼吸之声。他缓缓地朝声源处凑近，在一片黑暗中，辨识出模糊的面部轮廓。谢珣无知无觉，在他身边睡着了。
原来我看得见么？ 搜狐狸文學網 https://tw.sohuli.co
纪川缓缓抚向自己的眼睛。
只是不能像往常那样在夜里视物
眼睑下有穹隆般柔缓的凸起。
是王南南。王南南抽走了我所有的伟力，夺走了我在忘川漂泊那昏天暗地的日子里小心翼翼才保有的一点神通
“这就是你想要的么？”纪川抚摸着自己的眼珠恨不得把它们抠挖出来，却只有冰凉的泪水渗进手指缝隙之间，“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而已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啊！”
谢珣哼了一声。像是要被吵醒了，纪川陡然收声，又瑟缩了一下。
他现在还是有点怕谢珣的。
毕竟谢珣一抬手就能把他捏死
仿佛听见他的心声，谢珣真的扬起了手臂。
纪川感到热意落至脖颈，接着是后背。然后脸颊和胸口也暖融融地贴紧了什么，整个人陷入一片温热之中。
谢珣迷迷糊糊把他搂进了怀里。
“看来，你手心里的孽缘，已经现于人世了。”剑圣徐商临的背影出现在黑雨之中，“为什么不杀死他？”
谢珣双膝跪地，聆听师训。
“不要说稚子何辜这种话，你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谢珣凝视着摆放在膝头的自己的双手，恭谨地低垂头颅，“是因为徒儿的私心。”
“你居然直接承认了。那是个肮脏的孽种，你却因为他而起了私心。为师对你，失望至极。还记得从前你立下的誓言么？”
“师父教导我，要去除七情六欲，清净自心，才能克制住鬼刀的杀念，不至令其为祸人间。”
谢珣跪在雨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继续道：
“可是，若有其他克制之法，我又何须非要全无私心？难道杀了他，就能使我六根清净么？人自己的心，是难以控制的，徒儿斗胆，找到了更加稳妥的方法，鬼刀，绝不会再现于人世。难道不是更好么？”
“荒唐！你违逆师命，是为孽徒！”
徐商临厉声呵斥，惊起一阵飞鸟。
黑色鸟群在雨中有如浓墨绘就的剪影，谢珣举头望去，师父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师父的魂魄早已被十二神使拘在了须弥山上，又怎会魂兮归来，责骂于他呢？
诘问谢珣的，只是他自己罢了。
留下纪川是一个错误，将他养在身边更是错上加错。有时候谢珣自己都感到触目惊心，活在世间这些年到底已经犯下多少错误？十七岁暮春时节他在宿方城外山神庙里想要卜算自己的命运，却只是点燃了一团野火。好像从那时开始，全部的人生已被裹挟进乱流之中。智者自会顺势而下，他却只是一意孤行，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拔出一柄绝世无伦的刀，握住一方号令仙门的印信，可我并不是心系天下的英雄啊
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难道我该后悔么？
如果真的已经后悔，那么会想要回到什么时候？十八岁不堪回首，二十八岁满目血海，金陵城相隔太远，已在梦中。
忽然间，有团热烘烘的东西撞进怀里。
是小猫啊午后阳光照射在地面，桧木地板散发昏昏欲睡的香气。谢珣跪趴在地上逗猫，猫敞出肚皮享受了一会儿抚摸，翻过身来去咬谢珣的手。谢珣躲开了，小猫喵喵地撒娇，钻到他的手掌下去。过了一会，又孜孜不倦地去咬谢珣，小小的牙齿在鱼际处留下白印。
整座空间里充斥着阴凉的寂静，仿佛空中的楼阁，不属于任何一时、任何一地。
只要堕落下去，就能获得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