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那太遥远了,哪怕是陷入幻境,都不敢索求。金陵是他的故土, 金陵早已经离他而去。
谢珣心说自己可真是胸无大志,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来,叹了一声。
纪川眉毛一动,捏了捏谢珣手指,“师父离开幻境, 很舍不得么?”
其实谢珣很想把手抽回来。
但是纪川只是轻轻按着他的手背,这样的举动,完全只是在宽慰一个大病之人, 算不上逾矩。
谢珣心念转过,到底没动,只说:“若不是被强拉出来,我大概会永远呆在幻境之中。不过,如今幻梦已破,水月空幻,倒也无甚可惜。而且”
“所谓龙女眼泪的世界,也并非全然是好。”
谢珣指的是潜藏在“山神”和“陈大”面孔后的那条鬼魂。
那只鬼死了那么久,缠在他手腕上,叫人恶心。可惜,他是鬼刀的主人,鬼魂难奈他何。幻境中他成了顾停舟,修为单薄,鬼魂便趁虚而入。
“怎么?有人碍着师父完成心愿了么?”
“算是。不过,不足为惧。”
谢珣心道,那只鬼就算是侵入幻境也成不了气候。他若留在幻境中,大概便是和小师妹大师兄一道,做一辈子的朋友,游手好闲,优游卒岁而已。
他早已不是那时的他了。
他受过剑圣教诲,不再软弱,也不再悲伤,战胜了恐惧。
“不足为惧!不过也很碍眼对么?”纪川听他的回话,居然一下子很不高兴。
谢珣也不深想。纪川本来就有些任性,有些脾气。这也是谢珣足以认定,幻境中那个“纪川”,不过是虚影的依据。
而且,幻境中的“纪川”心口正中有一条极深的伤疤。
不是刀剑之伤,更像生生被指爪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虽然谢珣并不想得知但他的确摸到过。
真的纪川,从未受过那样重的伤。
“别说幻境了。反正你也不会进去。”谢珣不着痕迹将手收回,收进被中,“为何要将我复活,又是如何做的说吧。”
纪川闻言猛地抬头,一瞬间竟有种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他很快便笑了一声,含糊道:“有件事,尚未禀告师父徒儿已经找到寒铁牢狱的方位。寒铁牢狱,便是师父想找的青尸鬼的所在。师父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纪川将话绕开了。
但谢珣此时顾不上计较。纪川说得没错,听闻青尸鬼之音讯,谢珣已无心再顾及其他。
青尸鬼,为人时的名字叫做于仲则。
于仲则与张伯沄同乡好友,自幼一同读书。于仲则年长,屡试不第;张伯沄年轻,便已是乡试头名。张伯沄虽才华横溢,但年幼失怙,仲则一家对他多有照拂。二人进京赶考,双喜临门:张伯沄顺利录为二甲七名,于仲则也挤入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但很快于仲则便因酒后失言,得罪权贵,冤死狱中。张伯沄隐忍不发,经营多年,收集证据,只为将权贵扳倒,为友报仇。然而张伯沄最终被权贵识破,牵扯进大案之中,一时数条罪名压身,惨遭牢狱,又被毒打报复,最后几经波折,才终于死里逃生。
张伯沄因此落下终身的残疾。后辗转入金陵城中,成为以算命为生的神棍张瘸子。
张瘸子在火场中救下了年幼的谢珣,并很快将谢珣发展为自己的学徒。谢珣既学算命,又学经史子集,兼之替张瘸子走街串巷兜售壮阳药丸。
当然张瘸子帮谢珣也不是白瞎的——
当年仲则在狱中冤死,怨气淤积不散,化为青尸飞僵,又叫做青尸鬼,被称作“神使”的仙人镇压,收押在一座名为“须弥山”的世外仙山之上,受苦刑,不得超生。
而谢珣,张瘸子一眼看出他有仙缘。
既有仙缘,那么就能上得去须弥山。张瘸子于是将仲则的旧埙托付给谢珣,并为谢珣指明前路:先考取临川学宫,学习天下之变,再动身前往须弥山,将信物交与仲则,使仲则放下怨念,转世为人。
谢珣立刻下床往书房去。可没走两步忽地天旋地转,眼前乌光乍现,手脚冰凉麻痹。
纪川伸手抵住他的后腰,将他扶住。
谢珣在纪川肩头握了一下。
那其实是很短暂的一瞬间,纪川动作也把握着分寸,甚至他默默地没有说话,就好像是个生怕拂了老师颜面的、谨慎的弟子。
谢珣站稳,纪川还未撤手。
手掌抵在后腰,散发着热度就像是一枚烙铁。谢珣莫名其妙联想到帝辛在手执鬼刀犯下无可宽恕的杀生之罪后、将自己捆缚于烧红铜柱上的刑罚。谢珣一错脸就看见了纪川的脖子,这使谢珣反应过来,自己的身形居然有一点往后倾斜。
谢珣站直了,道了声谢。
视野里却残留着方才看见的脖颈。青色的脉管是如此清晰可见,仿佛覆盖其上的皮肤已化作透明;血液汩汩的流动之声有如一条黑暗的河流。谢珣忍不住又偏头看了一眼,三重衣襟掩映的脖颈非常健康洁净,脉络只可见其轮廓。纪川迎向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然后将手松开了。
谢珣往前走去,推开门扇。他住的这件卧房套着暖阁,暖阁用作书房。两间房本来由泥金屏风和珍珠帘幕相隔,被他在杀十二神使时砍坏了。门是后修的,门边划着数十道小刀痕迹,是纪川的身长。谢珣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仲则的旧埙收在书格中。
谢珣打开锦盒,却见那只埙似乎重新上过清漆。
纪川道:“青尸鬼有异动。于是我吹响它,然后,寻到了青尸鬼的气息。我不是故意要擅动师父的私物”
谢珣说:“想必是他醒了。无妨。你循着他的气息找到了寒铁牢狱?”
纪川点头:“正是。可是”
“你找不到入口,对么?”谢珣将旧埙收在怀里,“这是自然的。当年神使将整座冰牢封印在雪下,无迹可寻。”
纪川奇道:“神使用的什么咒法?这样厉害,叫人连一点苗头都找不到。”
谢珣低头,摩挲手中光滑温润的小小乐器,那微凉的木头上似乎还存放着当年书生的寂寞,“不是咒法,是铅水整座牢狱的大门都被铸平。紧接着神使降下十日十夜大雪,使全部痕迹荡然无存。”
当年谢珣甫一闯进山门,便被大雪阻住,几乎被活埋。
他往外爬的时候,十二神使正降临面前。那真是光彩映人,如同壁画上的飞仙,神使们挤在一起发出文雅的笑声,谢珣往外爬啊爬,神使们观赏着他。直到第一个神使被腰斩时雪才化了,暴烈的低语瞬间充斥了谢珣双耳,血从天灵涌出在眼前横流,他头颅几乎炸裂,依稀听见:
“快去封了冰牢!”
“牢里那东西”
“拿一块清霄老儿的肉去,喂饱了他罢!”
“真是便宜那畜生”
“老八,这个节骨眼上,别斤斤计较让他睡着”
那被称为“老八”的神使飞天而走,谢珣立刻动身追去。
然而追到半途,四面只有茫茫大雪,忽然千山相映,眼前竟是金陵。
前生二十八年所见的全部人物在眼前流动,扭曲,熔化,发出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