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133节
    那件事审问于你,或许后日,或许明日!我劝你将怀中之人交与我,近日不要有所异动。”

    纪川瞥他一眼,正要回话。

    柳芳倚能想象到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然而纪川还未开口,他怀中那人却动了。

    那人居然坐起身来,在纪川锁骨上咬了一口。

    紧接着那人又躺了回去,轻轻哼了两声,伸出手来在纪川锁骨伤口上一拧。

    纪川吃痛,呲着牙一笑,说:“好啦好啦”

    就算柳芳倚再傻也看懂那是什么了,可是却又觉得异常古怪,纪川往前走去,轻而易举越过愣怔的柳芳倚,消失在芥子宫门口那扇高大的影壁之后。

    纪川一径走回自己房中,才掀开包裹着怀中人的披风。

    纪川所住的是位于芥子宫东南角的一间居所,阔大明亮,院子里种了两畦茄子并豆角。不过三年来无心耕作,田已荒废了,长出萋萋野草。

    刚一进屋,灰尘气味便扑面而来,纪川悄悄使了个清洁咒,于是房中的一切再次亮洁如新。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坐在床沿上,剥开了披风,露出一张脸来。

    谢珣还没作出什么反应,纪川自己心先砰砰跳了两下,仿似脸闷得通红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

    此时此刻,揭开覆面的绸布的这种感觉,就像是

    然而纪川还未及细细品味,就觉出了不对。

    师父的神情他居然也有这样的神情么?

    谢珣愤怒地瞪视着他。

    “我恨你!”谢珣说。

    纪川喜悦的心情,立刻被当头棒喝,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而谢珣皱了皱眉,小声骂了句“笨!”,然后俯下身来,轻轻咬开了纪川锁骨上,方才被他咬过的那个伤口。

    血再度渗了出来,谢珣将它们舔去。

    谢珣双手扣着床沿,低下头,有如鸟雀饮水。纪川只感到唇舌落在锁骨上是那么轻,一点点痒却几乎让他坍塌倒下,纪川坚持着,浑身绷紧如石头,师父的长发从一边肩头垂下,和月光一起抚摸着他的右手。

    过了一炷香时辰,谢珣直起身来,坐在床沿,居高临下看着纪川。

    他的怒容消解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附在面上使脸庞有如冰雪般清严不可亵渎。

    “我恨你!”谢珣没好气地说,“你为什么不坐上来?我这样弯着腰难受得很!”

    纪川哽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记得我是谁么师父?”

    谢珣皱眉道:“你都这么叫我了,自然是我的徒弟呗。”

    纪川不肯罢休:“你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纪川在一片静默中等待着。师父变成这样或许是忘记了什么吧。师父如果忘记了什么,他一定是最不重要、最先被忘掉的那个。

    纪川跪在原地,却只等到谢珣在他肩头踹了一脚。

    “你又在耍什么脾气?你不服么?既然你是我的徒弟,自然要听我的话,伺候我,做我的奴仆!好了,不同你废话了,现在,滚远一点!我要歇息了。”

    谢珣唰地闭了帐缦。

    纪川被这一踹,说不清什么滋味,隐隐约约知道某个咒法已经应验到了师父身上,可心头涌起的,却居然一阵奇异而迷狂的喜悦。

    没过几息,床帐又被拉开了。

    谢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拎着两个布娃娃,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做了巫蛊娃娃要诅咒我么?”

    只见那两只布偶,均是一臂之高,一个发分两髻是个孩童,穿着厚厚的夹袄,另一个青年模样,长长的头发披在一边,仅有发尾用丝线束起。

    两布偶都是红红的脸蛋、黑豆的眼睛、棉线编结作头发,看上去针脚粗拙。唯有那青年身上的衣裳,制式严谨,是银蓝色的深衣样式,里外有三层,除此之外还罩了层轻罗的氅衣,看上去宽大蓬松,倒有些可爱的意思。

    纪川将那两个娃娃接过来,一臂搂了,说:“这就是师父送给我的啊。”

    谢珣审视地盯着他,接着取过一只娃娃细看。

    穿有蓬松纱衣的那一只被从纪川臂弯里抽走了,它的黑棉线发尾像是鞭梢轻轻抽打了一下纪川的下巴。臂弯里空了一半。

    “这是我?”谢珣问。

    纪川“嗯”了一声。

    最开始布偶不是一对而是一只,就是他怀里的童子,也就是他自己。

    那时他刚来山上。他依稀知道自己在人世间以“纪川”之名存活有十年,也就是有十岁。

    过去十年,他所见全部的人都没有脸。

    除了他自己。

    可是忽然之间,谢珣杀进了逍遥门,劈开了门板,带起火焰直烧到横梁之上,谢珣的面孔在火中显形。

    眼耳鼻唇,一一俱在,与自己无异。

    再后来纪川看所有的人都具有了面容,一副具体的、贪嗔痴的脸相。

    为什么要让我看清楚呢?

    本来他在无面无相的世界里感到平静,父亲的冷漠让他震悚,师兄的刁难让他哭泣,可眼泪也是身外之物,那种悲哀并不属于自己。

    因为谢珣,他掉入不可尽数的人脸所围成的空间。

    长着皱纹的王南南,总是喜笑颜开的露儿,假假的隐藏着自己的柳芳倚。

    由宁州而至金陵撑船的艄公,金陵城墙外乌糟糟成团的人群。

    无数的人脸相叠构成了地狱,他站在地狱的中央感到悲愁,一瞬间所有的眼泪都倒流回己身,那不是什么外物,眼泪来源于他的躯壳,哪怕已经流走却不可剥离,携带着无穷无尽的夜晚,无穷无尽躲进炼丹炉里枕着炉灰酣睡的午后。

    纪川开始在芥子宫中整夜奔跑。

    白日他抱着庭中树,比树更加静止,任凭它将褐色的脏污蹭在自己脸上、身上。

    那时谢珣总在他三尺之遥盯着他,双手环抱,面无表情。

    突然有一天,谢珣走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娃娃。

    纪川把布娃娃举到面前,和那两双黑豆眼睛互相瞪视。

    “我比着你的样子做的。”谢珣说,“寂寞的话就和它玩吧。”

    纪川道:“我哪有这么丑?”

    谢珣:“”

    纪川又道:“什么是寂寞?”

    谢珣静静的没有言语,纪川抱着娃娃,下巴垫在娃娃头顶,娃娃的头发碰上去糙糙的,就像是一片草原,“寂寞就是没有人喜欢我,对么?”

    谢珣蹲在他面前,似乎想要解释一番,可最后只是伸出双手,将他散落的头发梳理到耳后。

    蓦地一下,纪川就着那双手哭了起来。他好像忽然开启了灵智,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悲伤都随着眼泪喷薄而出,眼泪砸落在谢珣的手掌之中,一下就把那双手污染了,烫坏了,总之纪川感到谢珣的双手颤抖了一瞬,紧接着那双手就离开了他,整了整他的衣领。

    谢珣说:“等你到十五岁,我就把你送去蜀山。那里有很多好人,他们都会喜欢你。”

    “那你呢?”

    谢珣正色道:“其实我是你的仇人。你不会忘掉了吧?”

    纪川点点头又摇摇头,抽抽噎噎涕泗横流,最后大叫一声:“你骗我!你欺负我,你嫌弃我!”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么?你就是个骗子!在、在那里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