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下巴笑道:
“走得这样快,心里还是着急吧?哼哼”
宫止捻起铁铃铛,敲击三下, 对面传来一把低沉的嗓音。
“是我。”
“小芳贤侄啊,在下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正忖着要不要同你分享。”
“请讲。”
“我可不能这么白白地告诉你啊。嘶,这么着吧。话说回来,咱们今次也是费了老鼻子劲地对付纪川,不就是为了废掉这个仙尊之位,另立新天么?你给我透个底。要多少灵石,能买个话事的位次”
“宫门主,请你谨言慎行。”
“这话说的,好生严厉啊。咱们不都是南方人么?合该团结起来。高宗主可找我了,我一个字都没透给他。”
对面默了默。忽道:
“想必你是见到了一个人。”
宫止眉心微动,“神通广大啊柳堂主,你怎么晓得的?”
柳芳倚道:“说吧。十日之内,龙长老不会为难于你。”
宫止啧了一声:“这算什么?哼,小恩小惠好吧,看在我觉得你不错的分上,这个情我承了,告诉你也无妨。那可是个美人儿,不在别处,就养在纪川的院子里呢。你说说,这个纪川看上去油盐不进的,其实色心不小嘛!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我可以理解。只是年前,我邀他去我门中做客,叫了几个出色的娇客陪侍,我怀抱着好客之心,又不是要贿赂于他!他倒好,装成贞洁烈男的样子,不仅打伤了我的脸,还把我的红袖招一把火烧了,把那小倌歌伎全放跑了出去!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此人可谓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啊!他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你说是不是柳堂主?”
柳芳倚沉吟片刻,只道:“你确定,是在看见那人的。”
宫止道:“我是心术不正,又不是眼光有疾。”
“知道了。”
“你就不好奇,那人往哪去了么?宫某极目远望,却见西边有座石头垒成的小花园,甚是古怪,似有奇门遁甲之术。他正往那里头去了。不如我跟上去?看到什么,定与柳堂主共享。”
宫止等待着,铁铃铛却已消去声息,只剩下灌流的风声。
石头园后,影堂内部。
这不过是间纵横七步长的幽暗房间,由青灰砖石砌成,房中唯一的案台上,供奉着高约二尺的灵牌。灵牌前紫铜小香炉积灰如厚云,三柱香埋足其中,静静燃烧,青烟向上蜷曲、缭绕,从乳白一线变得稀薄微淡。整间屋子弥漫香火之味。
谢珣跪坐蒲团上,心中想着方才宫止的话。
事态进展到哪一步了?三年前,他心神失算,中了纪川的奸计,吞下假死药,成了世俗意义上的死人。徒弟顺理成章篡夺了他的位置,将他幽禁。不过,许是他余威犹厉,或者纪川也自知理亏,所以徒弟对他还算敬重。从前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如今也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除了心里犯怵,到底不敢再随意拍打徒弟的脑袋,其余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那种关系?还闹得人尽皆知,居然连宫止那种不入流的人都知道了!
该死!
谢珣气得牙痒痒,恨不能伸手握住燃烧的线香,将手掌灼出个洞来以平息心中的怒火,正在他思绪万千时,一记磬钟似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你静一静罢。”
声音响起的刹那,香炉上方烟雾又盘曲转为直冲而上,谢珣心神一凛,这是师父的灵降临了。
总是心中还有千般不悦,他却不得不俯身磕头,跪好聆听教诲。
“这世间有两种道,一为慈航之道,一为金刚之道。要么清净己身,永不越雷池半步,要么手起刀落,斩断孽缘的来处。”
这番陈词滥调简直听了一千遍,谢珣烦躁不已,冲口道:
“徒儿还不够清净己身么?师父未免太不公平!所谓孽缘的预言,其实我从来都不相信。一个半大的孩子何以成为我的孽缘?当年他睁眼啼哭之时,我都已经十九岁了!可是,因着对于师父的敬重,我依旧对那预言恪守不移,我已经够喜怒无常,够远着他、避着他了!我对他那样不好,他怨恨我都来不及,这样还算不上是断绝了孽缘么?难道非要我杀了他不可?还是要我真的嫁给柳芳倚,成为某某人的道侣,一脚踏进那些家族琐事中,最后焦头烂额,同柳芳倚也连朋友都做不成,才算是把孽缘抛之脑后,永绝后患?我不过是想一个人待着而已!我不过是想作为自己活着而已!”
话音回荡在狭小的斗室中。
烟雾直上,代表灵还没有离去,但也没有任何示下,仿佛那灵只是居于高处,失望地看着他的弟子。
谢珣渐渐收声,房中寂静如青苔。长久的凝视,使他脊背窜上一阵耻辱的灼热。
“徒儿不知要如何做,才能令师父满意”谢珣低声说,“事已至此,我想些办法吧。总之,不可能是我做了什么叫他误会,纪川心里对我多有微词,或许只是他胡乱说的而已。”
死灵示下:“既非你之过,乱你心者,杀之。”
“不!”谢珣猛地抬头,“我的心才没有乱!我也不会杀他!其实他”
谢珣沮丧地垂下脑袋,“其实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总受到我的欺负。”
“哦?那么,如果谁也没有错,这桩错事究竟是如何酿成的呢?”
谢珣一愣。师父的亡灵,因为尸骨的毁灭,而无法转身,徘徊高天。师父既出此言,那么宫止说的那些话,一定就是真的。谢珣心中,本来还残留着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消失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令纪川误会如今他们的关系变成了那种样子?这些事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时间谢珣心乱如麻,亡灵又道:
“回溯往事,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当然。我”谢珣脱口而出,可是旋即想到了什么,闭上嘴巴。
“说话。”
谢珣两手握拳,抵在膝边,视野里,半旧蒲团的纹理微微摇晃。脊背处不知为何放射出烫热,仿佛那池水中的太阳仍在灼烧他的肉身,谢珣咬了咬牙,道:
“确有一日。确有一日徒儿晨起时神思昏聩,将他错认了,说了些胡话。但是”
谢珣脑海中霎时浮现出那时清晨的情景,不知是有什么前因,总之,是有一只手在摸他的小腿。如今想来,或许只是徒弟孝心大发,想要谄媚一番,给他穿靴罢了。
但那时脑袋发昏,雪光也像刀子似的割着眼睛,又痛又晕,未及作声便先流了一背冷汗。被手指掠过的地方,像是僵死了,连皮带骨遭了霜冻。一种莫大的恐惧,漆黑灭顶地笼罩过来。于是他撑起上身,想要做些什么应对。那只手因他起身的动作滑到了腿弯。明明并未感受到绳索啮着皮肉的刺痛,一双腿还是紧紧闭拢起来。手像是一尾蛇滑入大腿部位,然后反常地愣住了。
一时间心擂如鼓,更感到悬而未决的恐怖。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轻微地陷了进去。谢珣干脆并腿坐起来。那只手陷得更深,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对面人“唔”了一声。
谢珣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