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水抓过桌上几个粗陶碗,哗啦啦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儿。

    “来来来!都别愣着!相逢即是有缘!干了这碗!”

    她端起一碗,冲着秦陆和三个年轻人一举,不等回应,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她畅快地“哈”了一声,一抹嘴:

    “痛快!好酒!”

    秦陆看着老友这风风火火的劲儿,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他太了解赵似水了,知道推拒不得,也无需再遮掩。

    他转头对秦万林三人道:

    “赵道友是旧识,性情爽直,你们也不必拘束,都坐下吧。”

    三人依言重新落座。

    赵似水放下空碗,目光再次扫过秦万林、秦万川和林风,带着毫不掩饰的神色,最后停在秦陆脸上,嘴角噙着捉狭的笑:

    “老秦,行啊你!租个院子还带三个帮手?怎么着,是打算在青石坊长住,还是准备干票大的?”

    秦陆端起一碗酒,抿了一口。

    那【火云烧】果然如其名,酒液滚过喉咙像吞了刀子,胃里腾地烧起一团火,连带着丹田灵力都活泛了几分。

    他放下碗,摇头道:

    “赵道友说笑了,不过是带家中几个小辈出来见识见识坊市,做些买卖,挣些嚼用罢了。长住?这青石坊的灵气虽好,可这开销……我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家中小辈?”

    赵似水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她将酒碗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老秦,这两个小兄弟都姓秦,又这般年轻……不会是你儿子吧?”

    闻言,秦陆声音平淡回复道:

    “赵道友慧眼,不错,这正是我的长子与次子。万林,万川,还不见过赵前辈?”

    秦万林和秦万川连忙起身,躬敬行礼:

    “晚辈见过赵前辈。”

    “免礼免礼!”

    赵似水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动作虽潇洒,但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赵似水眼中那明亮如火的光芒,似乎落寞了少许。

    她拿起酒坛,给自己重新倒满一碗。

    屋里一时静了。

    赵似水端起那碗酒,却没有喝,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晃动的酒液。

    半响,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轻轻说道:

    “没想到啊……你这人,一消失就是二十年……”

    她目光落在秦万林兄弟与秦陆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那感慨似乎化作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如今一转眼,孩子都这般大了,唉……”

    这声叹息一出。

    秦万林三人顿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感觉到这份气氛的异样。这位赵前辈话语中的落寞,绝非寻常感慨。

    秦陆见此,拿起酒坛,亲自给赵似水空了一半的碗重新斟满,又给自己倒上,带着轻松语气道:

    “我年纪都到这了,岂能不成家立业?不过是凡俗常情罢了。”

    “凡俗常情?”

    赵似水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秦陆,身体再次前探,带着不加掩饰的追问:

    “那你娶的……是哪位美女修士?居然能生下两个拥有灵根的孩子?这福缘可不浅啊!”

    秦陆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夫人并非修士,只是凡俗女子。儿子拥有灵根,不过是运气罢了。”

    “什么?”

    赵似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甚至透出一丝被刺痛的愠怒,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凡俗女子?!”

    “老秦!你当年在坊市,眼光那般高,心气那般傲,好几个女修与你示好你都视若无睹!我那时都跟你说了,你若愿意……入赘我赵家……”

    “咳咳!”

    秦陆猛地咳嗽两声,直接打断赵似水的话,带着一点尴尬神色道:

    “赵道友!当年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这一话,勾起了秦陆的回忆。

    他当年初穿越至此,满腔雄心壮志,只觉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一心要闯出自己的一片仙途天地。

    对赵似水几次三番流露的心意和入赘赵家的提议,只觉是束缚,断然拒绝。

    后来修炼十几年,进展缓慢,从炼气二层艰难爬到三层,锐气渐消,年纪也大了,更觉无颜面对这位曾对自己另眼相待的赵家管事,遂主动疏远,最终离开坊市,回到凡俗之地,娶妻生子,彻底告别了那段过往。

    此刻看来,这赵似水……似乎一直未嫁……

    而且好象……

    “你!”

    赵似水被秦陆打断,剩下的话语噎在喉中。

    她看着秦陆脸上的尴尬,又瞥了一眼边三个摒息凝神的年轻人,眼中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作了无奈。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豪迈地一甩手,脸上重新挤出那副爽朗的笑容,端起满满一碗酒,朗声道:

    “对!不说这个了!陈芝麻烂谷子,提它作甚!老秦说得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来!都满上!干了这碗!”

    “干!”

    秦万林三人如蒙大赦,连忙举碗。

    秦陆也举碗相碰:

    “干!”

    五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辛辣酒液再次滚入喉咙,灼烧感驱散了些许凝滞。

    酒碗放下,赵似水仿佛真的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开始拉着秦陆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聊青石坊这些年的变迁。

    聊钱、孙、李三大家族的明争暗斗。

    聊坊市里新出的奇闻轶事。

    甚至聊起秦陆在慈云山的灵田收成……

    秦万林三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插上几句。

    林风酒量最浅,几碗下肚,脸膛已红得象煮熟的虾,眼神发直,话也多了,拉着赵似水讲采药的趣事,逗得赵似水哈哈大笑,直拍他肩膀夸他实在。

    秦万川话依旧不多,但酒量似乎不错,默默地陪着喝。

    秦万林最活络,一边陪着说话,一边留意父亲与赵似水的交互,维持着桌上的气氛,还得分神照看快滑到桌底的林风。

    秦陆与赵似水推杯换盏,回忆着坊市旧事,谈论着修真界的风云变幻。

    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开。

    赵似水笑声爽朗,揭秦陆当年的一些糗事。

    秦陆也不示弱,反讥她当年为几块灵石租金锱铢必较的抠门。

    那些挣扎求生的日子,在酒气和笑声里,竟也泛起了旧日暖意。

    不知不觉间,窗外深黑的天幕褪成了靛青,又透出灰白,屋里油灯早已熄灭,只剩熹微晨光勾勒出杯盘狼借的轮廓。

    林风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发出轻微鼾声。

    秦万川不知何时已经离席,只留下一只空碗。

    桌上只剩下秦陆、赵似水,还有强撑着精神作陪的秦万林。

    赵似水双颊酡红,眼神迷朦,神志却还清明。

    她望望窗外天色,看看沉睡的林风和强撑的秦万林,目光最后落在秦陆脸上,一丝淡淡的留恋滑过。

    她站起身,脚步微微虚浮:

    “天亮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老秦,还有万林小友,今日尽兴!我该走了。”

    秦陆和秦万林起身相送。

    赵似水摆摆手,大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木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陆,晨光勾勒出她依旧硬朗却已染上岁月风霜的侧脸。

    她笑了笑:“老秦,保重。有机会……再喝!”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坊市巷道,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陆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晨风拂过,他轻轻关上院门。

    他转身,看着屋内一片狼借,对秦万林道:“收拾一下,待万川和林风醒了,我们便去【遁光阁】。”

    新的一天开始了,坊市之行,也即将画上句点。

    归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