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特意开辟出来的演武台上,刀剑交鸣。

    秦万川的长刀势大力沉,炼气三层的气息稳稳压住柳逸尘。

    柳逸尘剑走轻灵,炼气一层的修为虽处下风,却将防御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次格挡都引得刀刃震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山顶平台,秦陆负手而立。

    护山大阵无声运转,五行流转的光晕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只留下淡淡的灵气涟漪,带来久违的心安。

    他体内因连服燃血丹而受损的经脉,在丹药和灵气的滋养下已好了七八分,气息沉稳如渊。

    只是目光扫过山腰那片新起的坟茔时,眼底深处还会掠过一丝冰寒。

    “父亲。”

    秦玉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手臂的夹板已拆,恢复良好,此刻快步上前,低声道:

    “山下有动静。一支打着【谢】字旗号的车队正朝山门来,看排场,象是谢家重要人物亲至。”

    秦陆眼神微凝:“来的倒是快……璇儿,准备迎客,随我去会客室。”

    “是。”

    秦玉璇应下,立刻吩咐下去,清扫庭院,备好香茗。

    会客室内。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仆役躬身引路,一行人步入。

    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丝不乱。

    一身玄青祥云法袍,步履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他双目开阖精光内蕴,炼气后期的威压虽刻意收敛,仍让人心头微凛。

    正是谢家家主——谢元魁。

    他身后两名随从,气息沉凝。一人捧覆红绸的托盘,一人托着几个锦盒。

    “秦家主,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登门,叼扰了。”谢元魁脸上堆起温和笑意,率先拱手,姿态放得颇低。

    秦陆起身相迎,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回礼:

    “谢家主言重了,贵客临门,令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叼扰之说?快请上座。”

    双方分宾主落座。

    秦玉璇素手执壶,清澈茶汤注入杯中,云山雾尖特有的清冽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谢元魁目光在秦玉璇身上顿了顿,赞道:“这位想必便是秦家三小姐玉璇姑娘了?年纪轻轻,修为精进,更兼沉稳大气,秦家主教导有方啊。”

    “谢家主谬赞。”

    秦玉璇欠身,动作不卑不亢。

    寒喧几句后,谢元魁神色一正,切入正题:“秦家主,今日谢某携犬子云峰,特来拜谢救命大恩!”

    他指了指身后。

    一直站在他身后,脸色尚带苍白的谢云峰这才上前一步,对着秦陆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透着由衷的感激:

    “晚辈谢云峰,叩谢秦伯父救命之恩!若非伯父与万川兄弟仗义出手,晚辈……晚辈恐已命丧荒山!”

    秦陆抬手虚扶:“贤侄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自当援手,此乃我辈修士应有之义。贤侄伤势可大好了?”

    “托秦伯父洪福,在贵府静养几日,回去又服用了丹药,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

    谢元魁见状,轻轻击掌。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将托盘锦盒置于秦陆面前案几上。

    红绸揭开,第一个托盘内,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块下品灵石。

    第二个托盘上,几个打开的玉盒,露出数株灵气盎然的灵药,药香混杂着泥土的微腥。

    旁边的锦盒里,是几匹流光溢彩的灵蚕丝锦缎,触手冰凉柔滑,是上好的法袍料子。

    这份谢礼,不可谓不厚重!

    尤其是那一百块灵石,对刚刚布置阵法支出巨大的秦家而言,绝对是一笔雪中送炭的巨款。

    “些许薄礼,聊表谢意,万望秦家主笑讷。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区区灵石药草,远不足以表达我谢家感激之情于万一。日后秦家若有差遣,只要在我谢家能力范围之内,必定义不容辞!”

    秦陆目光扫过案上重礼,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谢家主太客气了。令郎吉人天相,秦某不过是适逢其会。这份厚礼,秦某便代家族收下了,多谢。”

    见秦陆收下礼物,谢元魁笑容舒展几分,气氛更显融洽。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话锋如同杯中茶香,自然飘转:

    “秦家主初立门户,便能在这慈云山扎下根基,布下如此精妙的护山大阵,实在令人钦佩。云峰回来后,对贵府几位青年才俊,更是赞不绝口。秦家未来,不可限量啊。”

    秦陆淡然一笑:“谢家主过誉了。秦家立足未稳,不过是勉力求存罢了。比不得谢家根深蒂固,底蕴深厚。”

    谢元魁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淡去,染上沉重:“唉,秦家主有所不知。我谢家在此地经营三十几年,看似安稳,实则也是如履薄冰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秦陆,目光陡然锐利:“不知秦家主可知晓【无极门】?”

    秦陆心中微动,道:“自然知晓,乃是东南方向一股不小的势力,门中似有多名炼气后期修士坐镇?”

    “何止不小!”

    谢元魁声音低沉下去:

    “那无极门行事霸道,扩张无度,对我谢家所辖的几片产有低阶灵药的林地,早已虎视眈眈!门主厉无涯,更是炼气九层的狠角色,其门下弟子也多是好勇斗狠之辈。”

    “近年摩擦不断,我谢家子弟在外行走,已多次遭其门人挑衅、截杀!云峰此次遇险,背后就有无极门的影子!”

    谢元魁重重一叹,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厉无涯此人,野心勃勃。他无极门与我谢家,相距不过数百里。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如今他如此针对我谢家……秦家主,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明白,若我谢家倒下,以无极门那等贪得无厌的性子,秦家这慈云山宝地,又岂能独善其身?”

    谢元魁目光灼灼地盯着秦陆,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秦家主,你我两家,同为新立门户,又比邻而居,实乃天然的盟友!何不趁此时机,联手共抗无极门?合我两家之力,必能让那厉无涯有所忌惮!共保一方安宁!”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

    秦玉璇侍立一旁,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谢云峰也紧张地看着秦陆。

    秦陆垂眸,看着杯中沉浮舒展的茶叶尖,仿佛那翠色里藏着玄机。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谢元魁的眼睛,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笑容:

    “谢家主所言,句句在理。无极门跋扈,秦某亦有所耳闻。唇亡齿寒,确是至理名言。”

    谢元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然而秦陆话锋紧接着一转:

    “只是……秦家初立,根基浅薄,历经除夕一劫,更是元气大伤。族中子弟凋零,幸存者亦多带伤在身,实如惊弓之鸟,百废待兴。”

    “此时贸然卷入贵家与无极门这等强敌纷争之中,非但力有不逮,恐反成谢家之累赘,徒惹祸端。”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秦家所求,不过一隅安身立命之地,潜心发展。实在不愿,也无力再启战端。谢家主高义,秦某铭记于心。若真有那一日,无极门不顾道义,行那围山灭门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谢家主可留下一道传音符于我处。届时若得警讯,秦某必当尽力赶来,略尽绵薄,以报今日谢家主厚赠之情。”

    传音符?

    谢元魁脸上笑容瞬间冻结。

    他沉默了一息,面上却如变戏法般迅速恢复了那份从容温和。

    他朗声一笑,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哈哈!秦家主思虑周全,是谢某冒昧了!家族新立,百废待兴,确该以休养生息为先!秦家主能在危难之际,承诺一份援手之意,谢某已是感激不尽!”

    他站起身,朝身后随从微一颔首。

    一名随从立刻取出一枚温润的玉质符录,双手奉给秦玉璇。

    “此乃我谢家特制的传音符,可两百里传讯。秦家主这份情谊,谢家记下了。今日多有打扰,谢某就此告辞。秦家主,保重!”

    “谢家主慢走。”

    秦陆亦起身,礼数周全:“玉璇,代我送送谢家主和谢贤侄。”

    “是。”

    秦玉璇应下,躬敬地将谢元魁一行送至山门外。

    华贵的马车沿着蜿蜒山道辘辘远去,消失在苍翠林荫的尽头。秦玉璇望着那扬起的微尘,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转身折回。

    会客室内,秦陆仍立在窗边,看着谢家车队消失的方向,皱眉沉思。

    “父亲,谢家主他……似乎很失望。”秦玉璇走到身旁,神色忧虑。

    “恩。”

    秦陆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当然失望。他想拉秦家下水,共同对付无极门这个强敌。这份厚礼,既是谢意,也是投石问路,更是诱饵。”

    秦玉璇有些担忧,“那我们……无极门若真的灭了谢家,下一个会不会……”

    “会!”

    秦陆的回答斩钉截铁:“很有可能!厉无涯那种人,绝不会满足于只吞并谢家。慈云山,迟早是他的目标。”

    他转过身,看向女儿:“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护山大阵只是第一步。玉瑶的宗门之路,万之的培养,还有……你自己的修为,家族每一个人的实力,都要尽快提升!谢家能挡多久,就给我们争取了多久的时间!”

    他走到案前,拈起那枚冰凉温润的传音符:

    “至于这传音符……收好吧。真到了谢家山门被围那一天,再看情况。雪中送炭,也要看有没有能力扑灭那场大火。在此之前,秦家,只求自保,积蓄力量!”

    山风穿过窗棂,微微凉爽。

    他望向窗外笼罩在淡淡光幕下的慈云山,目光越过层峦,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无极门土地。

    风雨欲来。

    ……

    蜿蜒的山道上,远去的马车内。

    谢元魁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只馀下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关节一下下重重敲击着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父亲,秦家……拒绝了?”谢云峰低声问,语气带着不甘。

    谢元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不满,“好一个秦陆!城府深,算盘打得更是精!可惜只想着自保,全然不顾大局!他以为躲着就能安然无恙?哼,幼稚!”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铄:

    “也罢!既然他不识抬举,我谢家也不强求!传令下去,加紧戒备,收缩外围产业人手!同时,再派人……”

    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只有近在咫尺的谢云峰能勉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