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虞提着竹篮,踩着露水浸润的青石板,走向灵田。

    青石板上凝结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布鞋边缘,带来一丝沁人的凉意,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深深吸了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三年了。

    距离那个被鲜血撕碎的日子,已经整整三年。

    莫虞至今还记得爹娘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的温热,浓稠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还有马贼扭曲的狂笑,刀锋贴颈的寒意……

    一切都刻在骨子里。

    就在绝望吞噬一切时,一道剑光撕裂黑暗,如同神只降临。

    是秦仙师。

    他不仅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更将她带离了那片人间炼狱,来到了这座云雾缭绕的仙家之地——慈云山。

    初来时,这里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和敬畏。

    灵气、法阵、修士、符录……

    这些乡野传说里的景象,成了她的日常。

    她小心观察,笨拙适应,从最初的徨恐,到如今已能为仙师们备好饭食。

    慈云山的一草一木,她渐渐熟悉,这里成了庇护她的新家。

    秦仙师待她宽厚,秦家众人也多良善,这让她感受到了安稳。

    竹篮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这是她刚做好的午饭,特意给正在药田忙碌的林风姑爷送去的。

    林风姑爷是三小姐的丈夫,也是她的主人,待人温和,从不苛责下人。

    莫虞心里对他很是敬重。

    药田位于山腰向阳的缓坡,被开垦得整整齐齐,一层层梯田般向上延伸。

    各种低阶灵药在精心照料下,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林风正弯腰,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灵草松土。

    “姑爷,”莫虞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清脆,“午饭给您送来了。”

    林风闻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温和笑意:“辛苦你了,放那边石头上就好。”

    他指了指田埂旁一块大青石。

    “是。”

    莫虞依言将竹篮放下,掀开布巾,露出里面热腾腾的饭团、几样清爽腌菜,还有一竹筒沁凉的山泉水。

    林风走过来,拿起一个饭团,目光扫过药田边缘,努了努嘴:“莫虞,你瞧见那边的吴林……”

    莫虞闻言抬眼望去。

    在靠近山壁的一片稀疏灌木丛旁,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吴林。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衣裤,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汗湿的贴在额角。

    他正背对着这边,微微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丛花前,仿佛被那淡紫色的小花定住了魂。

    对于这个几个月前被秦仙师带回来的痴傻少年,莫虞早已熟悉。

    他总是沉默,眼神空茫,偶尔会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明明已是仙师之身,言行却象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懵懂幼童。

    莫虞不解问道:“姑爷,这吴林来这干嘛?”

    林风无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整天跑到药田来,上次差点踩坏几株刚发芽的药草,莫虞,你一会儿回去时,把他领回去吧,他……似乎也就听你几句。”

    莫虞点点头:“好的,姑爷放心,我一会儿带他回去。”

    林风道了声谢,便继续专注于他的灵草了。

    莫虞没有立刻去叫吴林,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

    山风掠过,吹动他乱发和宽大衣摆,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一丝柔软漫上莫虞心头。

    她想起自己初来时那份深扎骨髓的无助,是秦家的善意,一点点驱散了她的阴霾。

    而眼前的吴林,似乎比她当初更茫然无措。

    她迈步过去,停在几步外,声音放得极轻:“吴林,你怎么到药田来了?这里的草娇贵,踩到就不好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她试探着伸出手,没去碰他,只指向下山的小径。

    吴林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沉默着,脸上空白一片。

    过了几息,就在莫虞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那只沾着泥土的手,缓慢抬起,轻轻攥住了莫虞袖口的边缘。

    莫虞没躲闪,也没抽手,任由他攥着。

    这笨拙而直接的亲近,没有让她不适,反而心头那点怜惜更深了。

    她微微调整了下手臂的角度,让吴林能攥得更自然些。

    “走吧,我们回住处去,我那里还有早上蒸好的馒头呢。”

    听到“馒头”两个字,吴林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点头,没应声,但攥着袖口的手没松开,脚步顺从地跟上。

    就这样,莫虞在前,吴林攥着她的袖口,象个沉默的小尾巴,缀在身后半步。

    两人踏上通往山下居所的青石小径。

    路上,莫虞试探性与他交流几句,却丝毫得不到回应,这吴林永远都是一副沉默的样子。

    来到慈云山几个月,莫虞还未见过他说过一句话。

    一句都没有。

    “砰!”

    就在这时,头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嗡——!”

    紧接着,整个慈云山上空,那层平日里如同巨大琉璃碗般倒扣着的光罩,猛地剧烈震荡起来!

    光罩疯狂震荡,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仿佛千万只巨蜂在颅腔内疯狂振翅!

    莫虞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和震动吓得浑身一哆嗦,她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而反应慢半拍的吴林,此刻也缓缓抬头,朝上空看去。

    只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此刻竟悬浮着五道散发着各色光芒的人影!

    他们几人脚下踩着流光溢彩的飞行法器,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面容阴鸷,正手持一张燃烧着刺目金焰的符录,再次狠狠拍了下来!

    符录化作一道金色火柱,重重轰击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上!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光罩涟漪疯狂扩散,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大片,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那玄衣修士的声音如同裹着雷霆,挟着滔天怒火,瞬间碾过整个慈云山:

    “秦陆!给老子滚出来!”

    ……

    慈云山主峰,

    秦陆仰头,目光穿透护山大阵的流光,死死钉住空中那几道人影。

    山风卷过,他脸色阴沉,眼底寒光如刀。

    “父亲!”

    秦万林、秦万川、秦玉璇、秦万之、林风、柳逸尘等人身影疾闪,瞬间聚拢在秦陆身后。

    个个神色凝重,气息紧绷,法器已然在手。

    家族初创,护山大阵便是根基,此刻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轰击,无异于被人打上门来扇耳光!

    秦陆扫过几人眼中的惊怒与戒备,心中那股郁气更盛,但他城府极深,面上反而愈发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蕴酿的,是足以焚天的怒火。

    “咻!”

    他一甩袍袖,一道白光激射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张通体白淅的巨大云毯,悬浮于身前。

    正是那得自系统的上品飞行法器【九霄云毯】!

    秦陆一步踏上云毯,脚下符文流转,云毯载着他化作一道刺目流光,瞬间升空,径直来到那群不速之客面前!

    九霄云毯悬停半空,与几名修士隔空对峙。

    秦陆负手而立,青衫墨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炼气八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神识扫过对方五人。

    为首玄衣修士气息最强,赫然是炼气九层!

    身后四人,两名炼气七层,两名炼气六层,阵容堪称豪华。

    秦陆面无表情,缓缓道:“诸位道友,如此兴师动众,轰击我秦家护山大阵,是何意思?莫非当我慈云山秦家是软柿子,任人揉捏不成?”

    五人见秦陆竟敢孤身出阵,先是一愣,随即化为更浓的轻篾。

    那玄衣修士上下打量秦陆,目光在他脚下的云毯上贪婪一掠,复又化作居高临下的漠然:

    “哼!倒有几分胆色!不过,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问我万洪是何意思?”

    秦陆心中恍然。

    万家!

    终于来了!

    吴峥击杀万家筑基老祖的血仇,终究牵连到了他的身上。

    万洪踏前一步,杀意如潮水般压向秦陆:

    “少废话!秦陆,把吴峥那儿子交出来!立刻!马上!”

    面对这话,秦陆面上不动声色:

    “吴峥之子?阁下所言,秦某不甚明白。吴峥此人,秦某只在流沙城擂台有过数面之缘,何来他的儿子在我秦家之说?再者……”

    “修真界有修真界的规矩!祸不及妻儿!吴峥若与诸位有仇怨,诸位自去寻他便是。他一人闯下的祸事,何苦要牵连一个孩子?此等行径,不怕同道耻笑吗?”

    “放屁!”

    万洪身后一名方脸修士双目赤红,恨意滔天:

    “吴峥那狗贼杀我万家老祖!此仇不共戴天!他儿子就是孽种!就该为我万家老祖偿命!秦陆,你包庇此孽种,就是与我万家为敌!识相的赶紧交人,不然定会踏平你这小小的慈云山!”

    “对!踏平慈云山!”

    另外几名万家修士也纷纷鼓噪,杀气腾腾。

    万洪抬手,止住喧哗,他死死盯着秦陆,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秦陆,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流沙城擂台,你与吴峥联手杀敌,配合默契,真当我们查不到?他远遁前,将儿子托付给你,此事亦有人证!你休想抵赖!”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铁刮骨: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铁刮骨:

    “我最后说一次!交出那孽种!否则定会便让你秦家上下,鸡犬不留!我万家说到做到!”

    赤裸裸的威胁狠狠砸在秦陆心头。

    他心中念头急转:

    硬顶?

    这倒是没问题,凭他的实力与护山大阵,面前这几人定然攻不进来。

    可他们万家还有一名筑基修士,若是那人前来的话……

    交人?

    且不说违背对吴峥的承诺,单是万家行事如此霸道狠辣,今日能逼他交出吴林,明日就能逼他交出更多!

    秦家将再无立足之地!

    电光石火间,秦陆目光似无意扫过下方山道。

    树影后,莫虞正扶着眼神呆滞茫然的吴林。

    吴林那痴傻的模样,像根冰冷的针,狠狠刺进秦陆心底最深处。

    他想起了流沙城,吴峥将那枚【聚灵树种子】扔到他手中时,那眼神深处的一丝托付。

    “种子给你,我的承诺了了。现在,轮到你!带我儿子走!护他一年周全!”

    这份承诺,这份信任。

    想到这,秦陆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示弱拖延或许能换来一时安宁,但必将后患无穷,且彻底失却立足之本!

    秦家要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立足,靠的不仅是修为,更是信义与脊梁!

    今日若退这一步,秦家将永远抬不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炼气八层的灵力瞬间奔涌至极限!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锋锐的气势轰然爆发!

    “轰!”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

    脚下【九霄云毯】金光暴涨,符文流转如龙!

    这股沛然气势,竟硬生生将万洪刻意释放的炼气九层威压顶了回去!

    万洪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秦陆踏前一步,立于云毯最前端,青衫鼓荡,墨发飞扬。

    他脸上所有情绪褪尽,只剩下决绝之色!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吴林,你们万家今日带不走!”

    这段话,清淅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万家五人脸色瞬间铁青,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万洪死死盯着秦陆,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暴戾:“好!很好!秦陆!你有种!为了一个孽种,敢与我万家作对!”

    他猛地抬手,指向秦陆,一字一顿:

    “你等着!待我家老祖拿下吴峥狗贼!下一个,就是你这慈云山!我看你这破阵,能挡住老祖几时!”

    “我们走!”

    万洪厉喝一声,怨毒地剜了秦陆一眼,脚下飞剑光芒暴涨,调头便走。

    其馀四人紧随其后,化作数道流光,眨眼间没入天际云层。

    强敌退去,沉重的压迫感却如阴云,笼罩在慈云山上空。

    秦陆依旧立于【九霄云毯】之上,悬停于护山大阵之外,他望着天际消失的流光,眼神幽深如古潭寒水,脸上一片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