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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霄云毯】压着云层,无声滑向永安山。

    下方山势渐缓,葱茏林木间,一条石阶蜿蜒向上,通往山腰处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白幡林立,哀乐声随着风隐隐传来。

    谢家,到了。

    秦陆在引路弟子的接引下,沿着石阶缓步而上。

    葬礼场面颇为庄重。

    谢家偌大的灵堂前,人头攒动,大多是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

    秦陆目光扫过,认出不少百川郡附近的炼气家族派来的代表。

    空气中带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女眷方向传来的压抑啜泣,更添几分沉重。

    秦陆站在外围稍显僻静处,望着灵堂中央那具厚重的棺椁,眼神微凝。

    谢元魁……终究是没能撑过去。

    自从那日在涛竹海联手伏杀厉无涯后,秦陆再未见过这位盟友。

    事后他曾写信询问谢元魁的伤势,表达上门探望之意,但回信皆是婉拒,只言家主需要静养。

    其实秦陆心中早有猜测。

    厉无涯临死前那玉石俱焚的一击,凶险异常。谢元魁看似将其挡下,恐怕已是强弩之末,内腑重创,甚至伤及根本。

    回到永安山,或许不久后便死了。

    只是,按照谢元魁那素来小心谨慎的性子,很可能一直营造着未死的假象,以此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尤其是……无极门!

    一个炼气九层的修士,哪怕只是可能活着,也足以让对手投鼠忌器。

    如今时日太久,再难遮掩,谢家才不得不宣告他的死讯。

    秦陆正沉浸思绪,一位身着锦袍的青年修士带着温和笑意走近,拱手道:

    “这位道友,在下青石坊钱家钱文礼,观道友气宇不凡,恕在下冒昧,敢问道友可是慈云山秦陆秦家主当面?”

    秦陆微怔,没料到此地会有人主动搭话,还是青石坊钱家的人。

    他立刻收敛心神,拱手回礼,态度和煦:

    “正是在下,钱道友有礼了。”

    “果然是秦家主!”

    钱文礼眼中露出久仰神色,语带敬意,笑道:

    “秦家主近年声名鹊起,流沙城擂台力克鬼影,涛竹海诛杀厉无涯,更在李长云手下全身而退……桩桩件件,令人钦佩!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钱道友过誉了,些许薄名,不足挂齿。”

    秦陆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虽知自己有些战绩,却未料到连青石坊内核家族都已知晓,更在此等场合主动示好。

    这边话音未落,又一位身着水蓝色法袍的修士也凑了过来,笑容爽朗:

    “秦家主!在下云梦泽水月观执事吴舟,久闻秦家主大名!今日借谢家葬礼之机,能一睹风采,实乃幸事!秦家主以炼气之身屡创战绩,胆魄手段,皆为我辈楷模啊!”

    云梦泽?

    秦陆心中讶异更甚。

    那可是比青石坊更远的地方!

    自己的名声竟已传至如此之远?

    他压下心头波澜,同样含笑回礼:“吴执事谬赞,秦某愧不敢当,云梦泽钟灵毓秀,水月观亦是名门,秦某久仰。”

    紧接着,又有几人围拢过来。

    有百川郡本地另一家与谢家关系尚可的家族代表,也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修士。

    他们或直接,或含蓄,都表达了对秦陆的善意。

    “秦家主,在下黑水坊周家……”

    “秦道友,在下玉石岛散修王坤……”

    “秦家主,流沙城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在场上力克鬼影,我可是在观众席上全程观看!”

    “……”

    秦陆站在人群中从容应对,不卑不亢,温和有礼。

    心思却愈发清明。

    修真界消息虽不迅捷,但真正的战绩和搅动风云者,终会进入有心人之眼。

    流沙城扬名、厉无涯之死、硬撼李长云并引筑基援手……

    这些事串联,秦陆二字,在百川郡及周边修真圈子,已然有了分量。

    这名声,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既是无形的护身符,也可能引来更深的旋涡。

    很快,轮到秦陆上前致祭。

    他收敛心神,整理衣袍,神情肃穆地走到灵前,焚香,行礼。

    家属答谢区,主持大局的是谢元魁的长子,如今谢家的代家主,谢云峰。

    他一身重孝,面色悲戚中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沉稳。

    见到秦陆,他深深一揖,神色凝重:

    “秦伯父远道而来,亲临吊唁,云峰代家父及谢氏满门,谢过伯父高义。”

    秦陆还礼,沉声道:“谢家主客气了,谢道友乃我秦家盟友,秦某永远铭记于心。如今道友仙逝,秦某理当前来送最后一程。”

    他直起身,声音忽然压低几分,只有秦陆能听清:

    “秦伯父,丧礼冗杂,恐怠慢贵客。稍后诸事稍定,可否请伯父移步静室?云峰……尚有些许要事,需与伯父相商。”

    秦陆目光微动,微微颔首:

    “贤侄节哀,秦某自当等侯。”

    葬礼流程漫长而繁复。

    秦陆耐心地随着人群完成所有仪式。

    等待期间,又有几位先前未及交谈的修士上前攀谈,秦陆均以和善态度应对,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热络。

    他的心思,已大半落在谢云峰那低语之上。

    日头偏西,宾客渐散,喧闹灵堂安静下来。一名谢家管事悄然来到秦陆身边,躬敬引路:

    “秦家主,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回廊,行至后山一处僻静院落。院内古松掩映,静室门窗紧闭,隔绝外界。

    管事门外停步躬身。

    秦陆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壶清茶,檀香袅袅。

    谢云峰已褪去孝服,换上素色常袍,坐于桌旁,见秦陆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秦伯父,请坐。”

    谢云峰亲自斟茶,脸上倦意深重,缓缓道,“家父新丧,门庭冷落,招待不周,还望伯父海函。”

    “贤侄不必客气。”

    秦陆落座,端起茶杯,目光平静直视谢云峰。

    “节哀顺变,不知贤侄要与秦某商议何事?”

    谢云峰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眼神陡然锐利,悲戚褪去,换上一家之主应有的决断。

    他开门见山道:

    “秦伯父,今日相邀,是想与伯父……继续联手,分割无极门!”

    秦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了然。

    果然。

    谢元魁死后,谢家看似声势仍在,实则失去了最大依仗。

    无极门这块肥肉,谢家独吞不下,甚至可能反被觊觎。

    拉上自己这个有实力、有旧怨、且同样需要资源的盟友,是最稳妥之选。

    刚才葬礼上那些示好,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他如今的分量,让谢云峰更有信心提出这个大胆的计划。

    秦陆没有立刻回应,放下茶杯,陷入思索。

    无极门……

    百川郡传承百年的宗门!

    虽然门主厉无涯已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其积累的功法典籍、丹药灵石、法器材料,尤其是控制下的灵田、药田等资源点,对于任何一个炼气家族而言,都是泼天财富。

    若能从中分一杯羹……

    秦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这两年,为了修复护山大阵、购买丹药、维持家族运转,秦家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

    若能得无极门资源,灵石之困立解,甚至能支撑家族更进一步!

    机遇巨大,但风险同样如影随形。

    无极门内部争权夺利,罗琨有李家在背后支持,实力不弱。

    陈帆心思深沉,手段也不差,两人斗得难分难解,才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但若他们察觉到外部威胁,难保不会暂时放下恩怨,一致对外。

    届时,无论是谢家还是秦家,都难以承受他们的反扑。

    更何况,李家绝不会坐视无极门被瓜分!

    秦陆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谢云峰,开口道:“分割无极门……贤侄此言,风险不小,不知贤侄心中,已有何等对策?”

    谢云峰显然早有腹案,见秦陆未拒,精神一振,身体微倾,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伯父明鉴!风险确存,然机遇难得!无极门如今内斗正酣,正是我等插手良机!”

    “罗琨倚仗李家,行事跋扈,门中早有怨言。陈帆看似隐忍,实则野心勃勃,暗中拉拢了不少弟子,与罗琨已成水火之势!”

    “二人皆欲独占门主之位,却又奈何不得对方。此僵局,便是突破口!”

    “我的计划是——驱虎吞狼,火中取栗!”

    秦陆眉头微挑:“如何驱?如何取?”

    谢云峰早已想好,语速加快道:“第一步,暗中接触陈帆!此人比罗琨更懂隐忍,也更需外力。我们示好,甚至许以利益,助他……暂时压制罗琨!让他二人斗得更狠,损耗更大!”

    “第二步,待他们两败俱伤,矛盾彻底激化,我们便暗中放风,点破罗琨背后乃李家操控,欲将无极门变为李家附庸!此讯一出,必在无极门内部,尤其那些忠于宗门的弟子中,掀起巨浪!”

    “第三步,”

    谢云峰眼中寒芒一闪,“趁其内乱,人心惶惶之际,你我两家精锐齐出,以雷霆之势,突袭罗琨派系掌控的关键资源点一举拿下!”

    “此三步行事,目标明确,只取资源,不涉其宗门内核传承之地,避免过度刺激其内部反弹。待资源到手,立刻远遁!让陈帆去收拾罗琨留下的烂摊子,继续与李家周旋。而我们,则已得实利!”

    秦陆听完,脸上掠过一丝讶色。

    此计可谓毒辣!

    不仅利用无极门的内斗,更利用对李家的天然排斥。

    驱陈帆斗罗琨,再借李家吞并的流言煽风点火,最后趁乱夺取果实。

    每一步都直指人性的弱点,环环相扣,风险与机遇确实并存。

    成功,则能攫取大量资源。

    失败,则可能同时得罪无极门残存势力和李家,后果不堪设想。

    静室沉寂,只馀檀香无声燃烧。

    秦陆脑海中飞快权衡。

    慈云山的窘迫,资源的匮乏,李长云的威胁,沉追飘忽的援手,赵灵韵的庇护……

    这一切,都需要资源支撑化解。

    无极门这块肥肉,是唯一能快速大量获取资源的途径。

    谢云峰的计划虽险,却抓住了无极门最虚弱的时机,路径可行。

    更关键的是,谢家同样虚弱,需他这个盟友分担风险,必会倾力以赴。

    双方利益深度捆绑。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有时候,巨大的风险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生机。

    片刻之后。

    秦陆抬起头,看向摒息等待的谢云峰,缓缓道:

    “此计……可行。”

    谢云峰眼中瞬间爆出惊喜激动:

    “秦伯父答应了?”

    秦陆微微颔首,补充道:“不过具体细节,还需仔细推敲。尤其是接触陈帆的人选、传递消息的方式、动手的时机和目标点的选择,务求万全。一步错,满盘皆输。”

    “这是自然!”

    谢云峰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伯父放心,云峰已有初步方案,定当与伯父细细商议,确保万无一失!只要伯父与我谢家同心,此事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