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骨荒原返回龙泉山,已过旬日。

    秦陆居于萧家客院,白日里或与萧珩探讨阵法玄妙,或独自打坐,或凝神感应那柄纳鞘古剑,虽依旧无甚反应,他却也不急不躁,只以水磨工夫徐徐温养。

    这日清晨,秦陆刚练习拳法,院外便有侍者通传,言老祖萧阳夏请他一叙。

    秦陆整理衣袍,随侍者而行,穿过几重亭台楼阁,来到一处尤为清幽的院落。

    院中并无过多奢靡装饰,唯有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其下设一石台,台上刻着纵横棋盘。

    萧阳夏一袭寻常葛袍,正手持一卷古谱,对枰沉思。

    见秦陆到来,他放下书卷,含笑示意其在对面的石凳坐下。

    “秦小友,住得可还习惯?若有怠慢之处,但说无妨。”萧阳夏语气温和,全无金丹老祖的架子,更象是一位邻家长者。

    “前辈言重了,贵府招待周到,灵气充沛,实乃静修佳地,晚辈受益匪浅。”秦陆拱手应答,不卑不亢。

    萧阳夏颔首,目光落在石台棋盘上,笑道:“闲来无事,偶翻旧谱,心有所感。听闻小友亦是同道中人,不知今日可否手谈一局,以棋会友?”

    秦陆微微一愣。

    他于棋道虽不算精深,但早年于研读典籍时,为磨砺心性,也曾涉猎,略通布局争锋之理。

    想了想,当下坦然道:“晚辈于棋道仅是略知皮毛,恐难入前辈法眼,既蒙前辈不弃,敢不从命?正好请前辈指点一二。”

    “哈哈,好,不必拘礼,随意即可。”萧阳夏显得颇为愉悦,伸手抓了一把白玉棋子,“猜先?”

    “前辈请。”秦陆执礼甚恭。

    萧阳夏也不推辞,随手掷下棋子,是单数,便执黑先行。

    他落子从容,第一手并非常见的星位或小目,而是下在了高位【天元】之侧,看似飘忽,却隐隐有俯瞰全局之意。

    秦陆神色一凝,心道果然,萧阳夏棋风如其人,看似平和,内里自有乾坤与大气魄。

    他不敢怠慢,谨慎应对,以稳健的【小飞】守角,先求立足之地。

    棋局渐开,萧阳夏落子如行云流水,不拘常形,时而高屋建瓴,时而深入敌后,棋路开阔,大局观极强。

    他象是在引导一场围猎,于不经意间布下重重陷阱,耐心等待着对手的疏忽。

    秦陆则步步为营,心思缜密。

    他自知棋力与对方相差甚远,便不求奇胜,但求无过。

    每一子落下,皆反复权衡,竭力护住自身根基,同时敏锐地捕捉着棋盘上每一丝气机变化,偶有灵光一闪,也会在边角之地出其不意地挑起小型争端,试探对方反应。

    他的棋风,恰似其修行之路,根基扎实,轫性十足,于逆境中寻求一线生机。

    两人皆未言语,唯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时而急促,时而悠长。

    院中松风微微,更衬得此间静谧。

    萧阳夏一边落子,一边观察着秦陆。

    见对方虽处下风,却始终神色沉静,不见丝毫焦躁,应对之间章法未乱,偶有妙手,虽不能扭转大局,却也显露出不错的计算力与轫性,不禁暗暗点头。

    此子心性之稳,确实远超同侪。

    一局终了,秦陆黑棋虽实地不差,但中腹大势已尽为萧阳夏所控,终以十数子之差落败。

    “晚辈棋力浅薄,让前辈见笑了。”秦陆投子认负,语气坦然。

    萧阳夏抚须笑道:“非也非也,秦小友棋风稳健,根基牢固,于细微处见功夫,已属难得。棋道如兵道,亦如大道,争的不仅是眼前得失,更是对全局的洞察与对自身心性的掌控。小友年岁尚轻,能有此火候,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他话语中带着提点之意,显然对秦陆颇为欣赏。

    “前辈谬赞,晚辈受教。”秦陆诚心道。

    与高手对弈,确能映照自身不足,这一局下来,他亦感觉心境似乎更通透了几分。

    两人又就棋局中几处关键手探讨片刻,气氛愈发融洽。

    萧阳夏看似随意的问话,渐渐转向修真界的奇闻异事、各家功法优劣,乃至对如今东洲局势的些许看法。

    秦陆皆谨慎应对,言谈间既不失躬敬,又能适时提出自己的一些见解。

    萧阳夏听得频频颔首,心中对这位后辈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子不仅战力惊人,心思亦颇为灵透,非是只知埋头苦修之辈,难怪能在那般凶险的古墓中与萧珩配合默契,最终助萧家夺得重宝。

    正闲谈间,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懒散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老祖,您又拉着人下棋了?秦兄,没被虐得太惨吧?”

    正闲谈间,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懒散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老祖,您又拉着人下棋了?秦兄,没被虐得太惨吧?”

    话音未落,萧珩的身影已出现在院门口,依旧是那副略显随意的打扮,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清亮。

    萧阳夏笑骂一句:“没大没小!我与秦小友奕棋论道,岂是你能置喙的?”

    话虽如此,却无半分责怪之意,显然对这位族中极具阵法天赋的后辈极为宠爱。

    秦陆起身相迎,笑道:“萧兄弟来了,能与萧前辈对弈,是秦某的荣幸,获益良多。”

    萧珩走到近前,看了眼棋盘,啧啧道:“哟,输得不算难看嘛。老祖,秦兄可是我请来的贵客,您可别把人家吓跑了。”

    “就你话多。”萧阳夏无奈摇头,对秦陆道,“秦小友,珩儿性子散漫,你多担待。不过,他于阵法一道,确有其独到之处,你二人多交流,必有所得。”

    萧珩接口道:“老祖放心,我与秦兄投缘得很。对了,秦兄,你托我之事,我已查阅族中典籍,并结合慈云山的地脉图样初步推演了一番,有了些头绪。正好你也在,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我那儿详谈?也免得打扰老祖清修。”

    秦陆闻言,心中一动,知道萧珩指的是提升灵脉之事,这正是他滞留萧家的主要目的,立刻应道:“如此甚好,有劳萧兄弟费心。”

    萧阳夏见状,知他们有事要谈,便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自有话说,不必陪着我这老头子。”

    秦陆与萧珩向萧阳夏行礼告退。

    离开老祖院落,萧珩带着秦陆穿廊过院,来到他自己专属的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陈设更为随意,几卷阵法图摊开在石桌上,旁边还放着半壶灵酒。

    “坐。”萧珩指了指石凳,自己先拎起酒壶灌了一口,才道,“秦兄,你慈云山那条灵脉,根基尚可,但淤塞多年,灵气涣散,欲要提升至中品,关键在于疏导地脉,重建循环。我拟了一套【小聚灵化龙阵】的方案,需在几个特定节点埋设阵基,引动地气……”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指指点点,言语清淅,将复杂的阵法原理与施工要点娓娓道来,与平日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秦陆凝神倾听,不时发问,两人探讨得极为投入。

    待到方案大致议定,已是午后。

    萧珩将最后一口酒饮尽,舒了口气道:“大致便是如此,所需的主要材料,我萧家库房可支应大部分,剩馀一些辅材,在齐国各大坊市应不难购得。待我处理完手头几件杂事,便随你同往慈云山,实地勘察后,便可着手布置。快则一年,慢则三载,当可见效。”

    秦陆心中大石落地,郑重起身,深深一揖:“萧兄弟高义,此恩秦某与慈云山秦氏,永志不忘!”

    萧珩摆手笑道:“秦兄何必客气?你我相交,贵在知心。何况此事于我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阵法实践。再说,那古墓之中,若非你出手,我萧家损失恐怕不小,此事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

    他性情洒脱,不喜这些虚礼,转而道:“此间事既了,秦兄在龙泉山也盘桓多日,想必归心似箭。我这边琐事三两日便可料理干净,届时我们便动身,如何?”

    秦陆闻言点头:“全凭萧兄弟安排。”

    三日后,萧珩果然将一应事务处理妥当,向族中报备后,便与秦陆一同向萧阳夏辞行。

    萧阳夏于正厅接见二人,对萧珩叮嘱道:“珩儿,此去百川郡,需尽心尽力,助秦小友成此大事。行事需稳妥,莫要坠了我萧家名声。”

    又对秦陆道:“秦小友,家族经营,灵脉为基,此事若成,慈云山未来发展不可限量。望你善加利用,光大门楣。日后若有闲遐,可常来龙泉山走动。”

    “谨遵老祖教悔。”萧珩躬敬应下。

    秦陆亦躬身道:“前辈教悔,晚辈铭记于心。此番恩情,秦氏必当厚报。日后定当再来拜会前辈。”

    辞别萧阳夏,二人出了萧家山门。

    萧珩祭出那艘灵巧的穿云梭,笑道:“秦兄,请吧,让你见识见识我这梭舟的极速。”

    秦陆含笑踏上飞梭。

    穿云梭银光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掠过龙泉山重重山峦,向着东南方向的百川郡疾驰而去。

    梭舟之上,萧珩负手立于前端,衣袂飘飞,神情间尽是远游的畅快与洒脱。

    秦陆在一旁盘膝而坐,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城池,心中亦是豪情涌动。

    灵脉晋升在望,家族崛起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