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
慈云山脚下,人声鼎沸。
秦家第四次招收弟子的消息,漪迅速扩散至方圆数千里。
如今的秦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亲自奔走于城池村落,苦寻有灵根苗子的微末家族。
自秦陆助金丹修士击退幽蛊婆婆,秦万川越阶击败流沙城孙烈,柳逸尘筑基归来等事接连传开,慈云山秦氏之名,在齐国都已颇具分量。
更兼秦家坐拥望仙关赤铜矿、白石城十间旺铺,更有演武场这等新奇产业,实力与声望皆非往昔可比。
此次招收弟子,秦家只放出消息,言明时间地点与年龄要求。
招收当日,慈云山脚便聚集了数千人马。
有家境尚可者,父母长辈亲自护送孩童前来。
有散修后代,孤身跋涉数百里,只为搏一个前程。
亦有附近小家族,将族中适龄子弟送来,希望能依附秦家这棵大树。
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将山门前的空地挤满。
喧嚣声、交谈声、孩童哭闹声、骡马嘶鸣声混杂一处,沸反盈天。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秦图阵与几名弟子。
他们身着统一青色服饰,神情肃然,在人群中穿梭,将年龄不符者、浑水摸鱼者一一清出。
最终,符合七岁到十六岁年龄的,仍有近千人之众。
秦万林立于山门高阶之上,独臂负于身后,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面色平静。
他身边站着秦玉璇。
她从白石城归来后,主持重布后山灵田防护阵法,日夜不休,此刻眉宇间略带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三妹,阵法可备妥了?”秦万林低声问道。
“大哥放心,惑心阵已布置妥当,就在第三关场地。”秦玉璇点头,“阵眼设在山阴清泉旁,借水汽流转增强迷幻之效,足以复盖五十丈方圆。”
“父亲所提的三关筛选,是否过于严苛?”秦万林看向下方那些稚嫩面孔,“往年,只要身具灵根,心性尚可,便可入门。”
秦玉璇摇头:“父亲说过,今时不同往日。慈云山灵脉虽晋升中品,但家族筑基修士增多,日常修炼消耗巨大。弟子贵精不贵多,与其滥收庸才,耗费资源,不如精选十数良材,倾力培养。这是为家族长远计。”
秦万林默然片刻,颔首道:“父亲思虑深远。既如此,便按章程开始吧。”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执事弟子略一示意。
那弟子会意,运足灵力,声音顿时压过场中喧嚣:
“肃静!”
“秦氏登仙大会,即刻开始!所有适龄者,依序上前,查验骨龄,领取号牌!”
“第一关,测灵根!”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孩童们在秦家弟子引导下,排成数条长队,依次走向山门前临时搭起的几座凉棚。
凉棚内,早已摆好数块【测灵玉璧】。
这是修真界最常见的灵根检测法器,只需将手掌按于玉璧之上,玉璧便会根据其体质与天地灵气的亲和程度,显现出相应色泽与纹路,以此判断灵根属性与品阶。
秦万林与秦玉璇并未亲自下场,只在高处俯瞰。
第一关最为简单,也最是残酷。
修真一途,灵根乃是根本。
无灵根者,任你心志如铁,机缘滔天,也难引气入体,踏上仙路。
只见队伍缓慢前行。
每有孩童将手按上玉璧,周围目光便汇聚过去。
绝大多数时候,玉璧毫无反应。
那便意味着无灵根,执事弟子会面无表情地宣布:“无灵根,下一个。”
被淘汰的孩童,有的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有的当即哭出声来,被家人慌忙拉走。
也有的咬牙低头,默默退出队伍。
仅第一关,便刷下去近八成。
原本近千人的队伍,迅速缩水至两百馀人。
剩下这些,玉璧皆有明显反应,色泽或青或赤或黄或白或黑,映射五行属性,光华亮度亦有差异,代表灵根品阶高低。
秦万林目光扫过,心中已有数。
这一批苗子,整体质量比往年高出不少。
其中甚至有几道灵光颇为耀眼,应是六品乃至更高的灵根。
“去第二关。”
通过第一关的两百馀孩童,被引至山门前一片以白灰划出的巨大空地。
空地以纵横白线,分割出数十个整齐方格。
每个方格内,皆摆放着不同物件:
或是一柄未开刃的铁剑,剑身厚重,显然是给孩童准备的制式训练剑。
或是一摞沉重的石锁,大小不一,最小者也有二十斤。
或是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一小碟研磨好的朱砂,一支符笔。
或是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一小碟研磨好的朱砂,一支符笔。
或是一筐混杂的灵草种子,颜色大小各异,散发着微弱灵气。
还有方格摆着木工刨锯、小型炼炉、甚至有一格只放了一本摊开的《百草图谱》。
“第二关,考校基础素质与心性悟性。”
秦图阵立于场边,声音传入每个孩童耳中:
“一炷香时间,任选一格,完成其中要求。”
“用剑者,需演练基础剑式【清风三式】,要求姿势标准,剑路清淅。”
“举石者,需提起指定石锁过顶,维持三息不倒。”
“画符者,需成功勾勒一枚最基础的【清心符】,符成有微光即可。”
“辨药者,需将筐中灵草种子,按五行属性大致分类,误差不得超过三成。”
“其他方格,亦有相应要求。此关不决定最终去留,但能看出尔等身体素质、动手能力以及对修真百艺的初步感知。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孩童立刻冲向自己选定的方格。
尤豫不决者,则站在原地左右张望,急得满头大汗。
场边燃起一炷细香,青烟鸟鸟。
秦万林与秦玉璇缓步走在场边,观察着这些孩子的表现。
选剑的方格最多,约有三十馀人。
修真界剑修杀伐第一,最是威风,孩童心性,自然多向往之。
可惜,绝大多数孩子拿起那柄对于他们而言过于沉重的铁剑,连基本握剑姿势都歪歪扭扭,更别提演练剑式。
不过片刻,便有十馀人因手臂酸软或剑脱手而失败,懊恼退场。
少数几个体格健壮、似乎练过武艺的孩子,倒是能将剑舞得似模似样,虽无灵力加持,却也虎虎生风,引得场边秦家弟子微微颔首。
选石锁的,多是些身材壮实的男孩。
沉重石锁考验的是纯粹力量与耐力。
有孩子憋得脸红脖子粗,勉强提起石锁,却双臂颤斗,无法过顶。更有甚者,发力不当,险些砸到自己脚背。
成功者不足一半。
选画符与辨药的,相对较少。
画符需静心凝神,对腕力、眼力、耐心皆有要求。
不少孩子手抖得厉害,朱砂滴落污了符纸,或符文勾勒到一半便灵力不济,线条中断,前功尽弃。
辨药则考验记忆与观察力。
那筐种子混杂了不下二十种,属性相近者极难区分。
有孩子抓耳挠腮,凭感觉胡乱分类,错漏百出。
也有孩子颇为细心,对照脑海中仅有的一点草药知识,慢慢辨认,虽慢却稳。
秦万林在一处方格前停下脚步。
格内是一个约莫十岁的瘦小男孩,他选的是那本摊开的《百草图谱》。
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翻阅图谱,手指在书页与身旁另一小堆杂物间来回比划。
那堆杂物里有几块矿石、几片干枯叶片、一小瓶浑浊液体。
“他在做什么?”秦万林低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
“回长老,”那弟子翻看手中名册,“此子名叫孟言之,他未选任何缺省考核项目,而是请求将这几样杂物给他,说是想试试能否从中提炼出点有用的东西。”
“哦?”秦万林来了兴趣,仔细看去。
只见孟言之对照图谱,先将一块暗红色矿石敲下一角,用小锤细细研磨成粉。
又取来那片干枯叶片,揉碎后与石粉混合,倒入少许瓶中液体,以一根细木棍缓缓搅动。
他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神情异常专注。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大多数孩子或成功或失败,都已有了结果。
成功者不过百人,脸上带着喜悦与疲惫。
失败者则垂头丧气,默默退至场边。
孟言之面前的破碗里,多了一小撮颜色暗沉的糊状物。
他抬头看向走来的记录弟子,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破碗往前推了推。
那弟子皱了下眉,看向秦万林。
秦万林走上前,俯身看了看那团糊状物,又看了看孟言之平静的眼睛。
“这是什么?”
“回仙师,”孟言之声音清脆,条理清淅,“按《百草图谱》所载,赤铁矿粉混合枯骨草碎末,以晨露调和,可制成简易的【止血膏】。弟子手边无晨露,便以清水替代。矿石品质低劣,枯骨草也非新鲜,成品药效恐怕只有正品一二成。但……应该能有点用。”
秦万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不仅胆大,敢在考核中自选项目,且心思缜密,懂得根据现有条件变通。
虽成品粗劣,但思路清淅,动手能力也不差。
“弟子家中贫寒,幼时随父亲进山采药,认得些草药,也见过猎户用土方止血。画符……弟子未曾接触,不敢妄试。既知自己所长在辨认与粗浅处理药材,便选了这个。”
秦万林微微颔首,对记录弟子道:“记下,孟言之,第二关,过。”
孟言之闻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躬身道:“谢仙师。”
秦万林与秦玉璇继续前行。
“此子心性沉稳,懂得扬长避短,虽灵根恐怕一般,但这份踏实与机变,倒是不错。”秦万林低语。
秦玉璇点头:“看他方才处理材料,手法虽生,却极有耐心,不骄不躁。是个可造之材。”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第三关场地。
此地设在山阴一处清幽谷地,泉水淙淙,雾气氤氲。
一座以淡蓝色阵旗布置的简易阵法,笼罩着谷地中央一片局域。
阵旗无风自动,散发迷朦光晕。
这便是秦玉璇亲手布置的【惑心阵】。
通过前两关的孩童,此刻只剩下不到百人。
他们被带到阵前,个个神情紧张。
秦图阵继续朗声道:
“第三关,问心。入此阵者,将面对内心幻象。幻象因人而异,或为恐惧,或为诱惑,或为迷茫。尔等需保持灵台清明,坚守本心,寻到生门走出。限时半个时辰。现在,依次入阵!”
孩童们面面相觑,有人深吸一口气,当先踏入阵中,身影瞬间被雾气吞没。
有人尤豫不决,被身后同侪推动,才跟跄进入。
孟言之排在队伍中段,他看了看那迷雾笼罩的阵法,又看了看手中方才考核后得到的一枚木制号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
轮到他时,他没有任何迟疑,抬脚踏入。
雾气翻涌,瞬间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
慈云山主峰,一处视野极佳的观景亭内。
秦陆一袭青衫,凭栏而立,目光穿透云霭,落在山脚那三关考核之处。
以他筑基后期的神识,整个考核过程,尽在掌握。
“父亲。”
秦万林不知何时已来到亭外,躬身行礼。
“恩。”秦陆没有回头,“第三关开始多久了?”
“刚过半炷香。”秦万林答道,“此次苗子确实不错,第一关测出有灵根者两百一十七人,第二关筛去大半,剩九十八人进入惑心阵。”
秦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惑心阵方向。
以他神识感知,阵内那些孩童的精神波动,强弱不一,如风中烛火,明灭不定。
有人在幻境中惊恐大叫,原地打转。
有人面露痴迷,仿佛沉溺美梦。
也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挣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阵中雾气一阵扰动,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略有凌乱,额角见汗,但眼神清亮,并无太多迷茫之色。
他走出阵法范围,似乎还有些不适应外界光线,眯了眯眼,随即看向守在阵外的秦家弟子。
“我……我出来了。”
秦家弟子看了一眼旁边计时沙漏,眼中闪过惊讶,立刻记录:“杨问,第一个出阵,用时一刻钟又三息。”
“杨问……”秦陆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可是那五品灵根者?”
“正是。”秦万林上前一步,低声道,“此子名为杨问,十二岁,来自白石城一个没落小商贾家庭。五品金火双灵根,天赋最佳。第二关选的是剑,清风三式演练得颇为纯熟,似乎幼时打熬过筋骨。没想到,心性也如此坚韧,竟是最快走出惑心阵。”
秦陆目光落在远处那名叫杨问的少年身上。
秦万林又道:“此子天赋心性俱佳,是个好苗子,或许……不弱于周曦。”
周曦,雷灵根,二十二岁炼气圆满,是秦家年轻一辈中公认天赋最高的几人之一。
秦陆缓缓点头,没有多言,继续看着阵口。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陆续有孩童走出。
有人神情恍忽,有人泪流满面,也有人如释重负。
半个时辰的时限,很快到了。
最终,成功走出惑心阵的,只有二十人。
其馀者,或在阵中迷失,超时未出,被秦家弟子入阵带出时,仍有些浑浑噩噩。更有人心神受创不轻,需要丹药调理。
秦万林将最终名单呈给秦陆。
“父亲,三关结束。符合要求者,共二十人。名单在此。其中,五品灵根一人,六品四人,七品九人,其馀皆为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