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秦陆,大哥秦万林,还有严锋、袁铭两位客卿。
此行前往吴越边境,是为追杀陈不凡,剿灭尸修据点。
她知道此事凶险,两国边境如今战乱四起,邪修横行,父亲虽已是筑基后期,更有金身诀傍身,但战场之上,变量太多。
山风掠过,吹动她素青长袍下摆。
她心中担忧翻涌,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父亲能平安归来。
这种无力感,近来愈发频繁。
她又想起自己。
筑基初期修为,擅布阵调灵,打理庶务,于炼丹、制符也略有涉猎。
可唯独杀伐斗战,始终是她短板。
每逢家族需外出征战,大多是两位哥哥秦万林、秦万川顶在前面。
她与妹妹玉瑶,虽同是筑基,战力却与境界并不匹配。
玉瑶好歹丹道天赋出众,于家族贡献显著,而她呢?
似乎更多时候,只是坐镇山中,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锁碎族务。
并非不愿战,而是不善战。
这念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她又想起丈夫林风。
许多年前,炼气期时,林风也曾是战斗好手。
他性子果敢,时常跟着父亲外出历练,斗妖兽,战劫修,为家族立下不少功劳。
那时他意气风发,是秦家众人之中颇受瞩目的战力。
可两次冲击筑基,两次惨败。
第一次,是在他二十八岁那年,即将成功之时,在最后关头灵力突然暴走,功亏一篑,还损了经脉根基。
调养三年后,他不甘,又试第二次,服下筑基丹,结果更惨。
丹力尚未化开,便因之前暗伤引发旧疾,当场吐血昏迷,险些修为尽废。
自那以后,林风便彻底沉寂了。
时间久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在人前愈发低调。
每日只是从慈云山住处,到数百里外瘴云谷的药园,两点一线,来回走动。
除了偶尔指点一下药园中负责照料灵植的低阶弟子,大多数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仿佛真的就此认命,失了所有心气。
秦玉璇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无处发泄、最终只能烧灼自己的火。
可他才三十六岁。
炼气后期修士寿一百多,三十六岁,正当壮年。
多少修士在这个年纪才刚摸到筑基门坎,他虽失败,却也曾是炼气期中的佼佼者,难道真要就此消沉一生?
秦玉璇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空气涌入肺腑。
今日山中无事,父亲与大哥又刚离山,索性……再去找他谈一谈吧。
哪怕只是听他说说话,也好过看他一日日这般沉默下去。
想到此处,她转身走回山门。
主殿前广场空阔,值守弟子见她返回,躬身行礼。
秦玉璇略一思忖,取出一枚传讯符,低声说了几句,扬手放出。
不过片刻,一道少年身影自后院方向御剑而来,落在她身前。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干净利落的秦家子弟装扮,眉眼清朗,气质沉静,正是她与林风的儿子——林战。
“母亲,您找我?”林战拱手道。
秦玉璇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林战天赋不错,七品灵根,如今已是炼气七层,修行勤勉,心性更是难得的老成持重,比他那跳脱的妹妹让人省心太多。
“战儿,你外公与大舅有要事离山,归期未定。这些时日山中庶务,你暂代我坐镇主殿。若有紧急事务来报,小事你可自行斟酌处置;若有拿不准的大事,暂且记下,待我回来再议。”
林战闻言,肃然点头:“孩儿明白,母亲放心。”
秦玉璇确实放心。
林战虽年轻,但处事条理清淅,大局观强,这些年跟在她身边学习打理族务,已能独当一面。
让他暂代坐镇,正可磨砺。
她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顺口问道:“对了,你妹妹呢?好些日子不见她人影了?”
林战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无奈,低声道:“妹妹她……这些日子都在青阳城玩耍了。孩儿劝过,她不听。”
“又去青阳城?”秦玉璇眉头蹙起,“你是不是又没管住她?让她不要喝酒!这才十五岁,怎么跟个酒鬼一样!整日里没个正形!”
林战苦笑:“母亲,岚儿那性子,您也知道。她若耍起赖来,孩儿……也管不了。况且她御剑术玩得一绝,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秦玉璇一阵气闷。
偏偏她天赋比林战还好,是罕见的六品灵根,修行进境极快,让人又爱又气。
“真是……”秦玉璇揉了揉眉心,挥手道,“罢了,我去找她。你在此好生守着。”
“是。”
秦玉璇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东北方向飞去。
青阳城距慈云山不过数十里,对筑基修士而言,转瞬即至。
不过秦玉璇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郊上空按下遁光,悬于百丈高处,俯瞰下方那座熟悉的凡俗城池。
她的目光落在城中偏西一处。
那里有一座豪华的大宅院,青瓦白墙,古树掩映。
那是秦家当年在青阳城的住所。
那时父亲秦陆还只是炼气修士,带着秦家一众人在此生活。
后来全家搬进慈云山,此地便闲置了下来,但一直未曾出售,定期有仆役清理,偶尔也有族中凡人亲眷或外派弟子暂住。
秦玉璇望着那旧宅,心中泛起些许感慨。
她想起小时候,与大哥万林、二哥万川、妹妹玉瑶,还有早已不在的四弟,在这院中追逐打闹。
那时日子简单快乐。
一晃眼,几十年过去。
父亲筑基有成,秦家崛起,兄弟姐妹皆踏上仙途,家族日益壮大。
可那些单纯的日子,却也一去不复返了。
她轻轻摇头,甩开这些怀旧心绪,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笼罩下方旧宅。
瞬间,她便锁定了目标。
旧宅后院,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横枝上,一个鹅黄色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香。
树下一圈秦家仆役与几位凡人族亲,正仰着头,紧张兮兮地盯着,想叫又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这位小祖宗。
秦玉璇又好气又好笑,身形飘然而落,无声无息地站在树下。
仆役们见她到来,如蒙大赦,连忙行礼:
“见过璇长老!”
秦玉璇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
她仰头看着树上睡得脸颊微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水渍的女儿,脸色沉了下来。
“林岚。”
声音带着灵力,清淅地传入熟睡少女耳中。
树上身影一个激灵,差点从枝桠上滑下来。
林岚手忙脚乱地抱住树干,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待看清树下母亲那张隐含怒气的脸时,顿时一个哆嗦,彻底醒了。
“娘……娘亲?”
她讪笑着,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树,落地时却因宿醉未消,脚下虚浮,跟跄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酒气随之飘来。
秦玉璇鼻子微动,眼神更冷:“你又喝酒了?”
“没……没有!”林岚连忙摆手,眼珠乱转,“我就是……就是有点困,在树上打了个盹……”
“打盹?”
秦玉璇伸手,闪电般从林岚腰间摸出一个小玉壶,拔开塞子一嗅,浓烈酒气扑鼻。
“青石坊的【火烧云】,烈得很啊。林岚,你长本事了,十五岁就敢偷喝这种酒?”
林岚见人赃并获,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
秦玉璇气不打一处来:“我有没有说过,不准你喝酒?有没有说过,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尤其是你这年纪,。最是伤身误道!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严厉起来:“整日不思修炼,就知道到处疯玩!你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自己!”
林岚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嘟囔:“哥哥就知道告状……居然出卖我……”
“你说什么?!”秦玉璇耳尖,听得清楚,“你自己做错事,还怪你哥哥?林战是为了你好!若不是他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在这树上睡到天黑,再溜去酒馆喝下一顿?”
林岚不敢吭声了。
秦玉璇见她那副样子,知道训斥已够,再多说也无益。
这孩子性子野,需得慢慢磨。
她压下火气,冷声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慈云山,去静室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静室半步!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偷溜出来喝酒,我就封了你的灵力,让你去望仙谷做三个月苦工!”
林岚脸色一苦,垂头丧气地应道:“是……娘亲。”
她磨磨蹭蹭地祭出飞剑,站了上去,又偷偷瞄了母亲一眼,见秦玉璇脸色依旧冰冷,这才一咬牙,御剑歪歪扭扭地朝着慈云山方向飞去。
秦玉璇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天边,才叹了口气。
“你们也散了吧,好生看守宅院。”
她对周围仆役族人吩咐一句,随即也驾起遁光,朝着与慈云山相反的西南方向飞去。
自从秦陆花费大力气在此开发山谷之后,此处变得灵气十足,往日瘴气弥漫的情况一去不复返。
而秦家在此开辟了一片药园,由林风负责打理。
秦玉璇飞至瘴云谷上空,按下遁光,落在药园入口。
谷中雾气稍淡,但仍显朦胧。
一片片规划整齐的药田映入眼帘,田垄间灵气氤氲,各种灵植长势喜人。几名炼气初期的弟子正在田中忙碌,或除草,或施雨。
秦玉璇神识扫过,很快在药园深处一株老藤树下,找到了林风的身影。
他正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一株通体碧蓝的灵草。
多年药园生活,让他皮肤变得更加黝黑,身形也比年轻时清减了些。
秦玉璇正欲上前,脚步却忽然一顿。
只见药田另一侧小径上,转出一名身着淡粉衣裙的女弟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娇艳,眉眼天生带着几分妩媚,正是前几年新入门的一批弟子之一,名叫苏玫,天赋尚可,被分配来瘴云谷协助管理药园。
苏玫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脸上带着甜美笑容,走到林风身边柔声道:“林师叔,忙了半日,歇歇吧。这是用谷中清心兰泡的茶,最能解乏。”
林风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放边上吧。”
苏玫也不恼,依言将茶盏放在旁边石头上,随即也蹲下身,凑近了些,指着那株碧蓝灵草,声音娇柔:“林师叔,这株霜纹蓝心草长得好生漂亮,听说它三年才开一次花,花蜜能炼制静心丹药,可是真的?”
林风“恩”了一声,算是回答。
苏玫又道:“师叔对药草懂得真多,玫儿来了两年,还是有许多不识得的。日后还要多向师叔请教呢。”
说着,她身子似乎无意间又向林风靠近了半分。
秦玉璇远远看着,眉头不由一皱。
这苏玫,她有些印象。
天生媚骨,举止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入门后颇有些男弟子围着她转。
没想到,她竟把心思动到林风身上了?
是看林风虽消沉,但好歹是家主女婿,又负责药园,有些权势?
还是单纯的慕强或别的什么心思?
秦玉璇心中冷哼一声,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田边两人。
林风抬头,看到秦玉璇,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玉璇?你怎么来了?”
苏玫也连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自然,朝秦玉璇躬敬行礼:“弟子苏玫,见过璇长老。”
秦玉璇目光淡淡扫过她,点了点头:“恩,你且去忙吧。”
苏玫被她目光一扫,心中莫名一紧,连忙应道:“是,弟子告退。”
说完,匆匆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秦玉璇已走到林风身边,两人低声交谈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终究还是快步走远了。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林风看着妻子,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
秦玉璇走到那株霜纹蓝心草旁,俯身看了看,道:“父亲与大哥离山办事,我左右无事,便来看看。这蓝心草长得不错,再过两月就该开花了吧?”
“恩,看长势,花期应该能提前半月,今年谷中灵气比往年足,这批灵草品相普遍比去年好。
秦玉璇点点头,与他并肩走在田埂上,随口聊着药园近况,采收计划,哪些灵草该补种,哪些需特别照看。
林风一一回答,言语间透着熟稔。
走了一段,来到药园中央一座简陋竹亭。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苏玫方才送来的那盏茶,已凉了。
秦玉璇在石凳上坐下,林风也坐在对面。
沉默片刻,秦玉璇看着丈夫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几分的侧脸,终于切入正题:
“林风,你……近来可还好?”
“就只是打理药园吗?”秦玉璇看着他眼睛,“你就没想过……再试一次?”
林风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摇头,声音更加低沉:“两次了,玉璇。我经脉里的暗伤,你也清楚。再试……不过是浪费资源,徒增笑柄罢了。”
“可你才三十六岁!”
秦玉璇忍不住提高声音:“难道真要在这药园里,耗到寿元尽头?你当年你跟着父亲外出,何等意气风发?就算筑基失败,难道就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林风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别的路?还有什么路?正统筑基之路,我已走不通!即便有筑基丹,以我如今经脉状况,强行冲关等于自杀!”
秦玉璇握住林风的手,感受到他掌心薄茧下的微颤。
她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
第三次冲击筑基的风险,她比谁都清楚。
林风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