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的傍晚,总是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林岚坐在东街一家酒肆的二楼,靠着窗,手里捏着只半满的酒壶。

    窗外斜阳正好,将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老长。

    她今日穿得随意,一件青灰短褐,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

    头发用根木簪随意绾起,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对面坐着林战。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面前摆着碗茶,一口没动。

    “哥,你喝不喝?不喝给我。”林岚晃了晃酒壶。

    林战看她一眼:“少喝些。”

    林岚撇撇嘴,仰头又灌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街上很热闹。

    挑担的货郎、背剑的散修、牵马的商贾,各色人等从楼下经过。

    她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这些人,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街角,有个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木架,架上挂着几串兽骨穿成的挂饰,还有一些零碎的低阶材料。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块兽皮,正仔细地擦拭那些挂饰。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

    修为不高,炼气五层。

    林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哥,你看那小子。”

    林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皱:“怎么?”

    “你不觉得他挺有意思?”林岚托着腮,“每次来白石城,都能看见他在那儿摆摊。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林战没接话。

    林岚自顾自继续道:“我听说了,他是秦家记名弟子,叫雷凌,当年被外公在路边救下的。就因为他会点辨识材料的本事,便留在秦家,帮忙处理些杂务。”

    她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一个记名弟子,修为又不高,却这般勤恳。你说他图什么?”

    林战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林岚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个方向。

    雷凌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连忙低下头,继续擦拭那些挂饰。

    林岚笑了。

    她放下酒壶,站起身。

    “哥,你先回去,我去逛逛。”

    林战眉头皱得更紧:“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去照顾照顾那小子的生意。”林岚摆摆手,已经朝楼梯口走去。

    林战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终是没拦。

    林岚下了楼,穿过街道,慢悠悠走到那个摊位前。

    雷凌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见是她,顿时愣住。

    “林……林前辈。”

    他连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着,目光不知往哪儿放。

    林岚在他面前蹲下,随手拿起一串兽骨挂饰,翻来复去看了看。

    “这什么骨头?”

    雷凌定了定神,答道:“回前辈,是一阶妖兽赤尾狐的趾骨。这种骨头质地坚硬,且有微弱火属性,佩戴在身上可略微抵御寒气。”

    林岚挑了挑眉,又拿起另一串:“这个呢?”

    “那是青纹蟒的脊椎骨,每节打磨成珠串成。青纹蟒性属木,佩戴可安神静气。”

    林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懂得多。”

    雷凌垂下眼帘,低声道:“晚辈资质愚钝,只能在这些杂事上多用心。”

    林岚把玩着那串骨珠,随口问:“你每日在此摆摊,能赚多少?”

    雷凌沉默片刻,道:“多则三十灵石,少则十几块。”

    林岚点点头,又问:“这些灵石,都上交家族?”

    “交三成,馀下的归自己。”

    “那你自己攒了多少?”

    雷凌摇头:“没攒多少,都买了修炼用的丹药。”

    林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人确实勤恳,也确实寒酸。一身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的布鞋也旧了,鞋面有几个补丁。

    林岚忽然道:“你跟我来。”

    雷凌一怔:“前辈?”

    “让你来就来,愣着做什么?”林岚站起身,拍拍衣袍,当先朝街角走去。

    雷凌尤豫片刻,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酒肆门口。

    林岚推门而入,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朝小二招招手:“来壶竹叶青,两碟下酒菜。”

    雷凌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林岚回头看他:“站着做什么?坐啊。”

    雷凌这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林岚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雷凌低声道:“晚辈……晚辈第一次与筑基前辈对坐,有些……有些徨恐。”

    林岚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

    雷凌看着面前那杯酒,尤豫片刻,端起来饮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林岚哈哈大笑。

    “没喝过酒?”

    雷凌涨红着脸,摇头道:“没……没喝过。”

    林岚笑够了,端起自己的酒杯饮了一口,慢悠悠道:“没喝过就对了,你这般勤恳修炼,哪有功夫喝酒。”

    雷凌低着头,不说话。

    林岚看着他,忽然问:“雷凌,你来秦家几年了?”

    雷凌答道:“回前辈,八年了。”

    “八年……”林岚若有所思,“八年才炼气五层,确实不快。”

    雷凌垂下眼帘,声音更低:“晚辈资质愚钝,能入秦家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太多。”

    林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雷凌摇头。

    林岚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因为你跟我二舅有点象。”

    雷凌一怔。

    林岚继续道:“我二舅秦万川,当年也是这般。话不多,做事踏实,从不抱怨。别人说他资质平庸,他便更用心修炼。别人说他不如那些天才,他便更拼命锤炼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了几分:“后来他筑基了,再后来,他为了保护秦家,跟一个金丹邪修同归于尽。”

    雷凌沉默。

    林岚收回目光,看向他:“你修为虽低,但做事勤恳,心性沉稳。这点,我很欣赏。”

    雷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她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酒杯,姿态懒散,眉宇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潇洒。

    筑基修士。

    出身秦家。

    。竟会主动找他说话,还说欣赏他。

    雷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徨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前辈谬赞了,晚辈只是做分内之事。”

    林岚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方才说,赚的灵石都买了丹药?”

    “是。”

    “都买了什么丹药?”

    雷凌想了想,道:“大多是培元丹,偶尔买些清心丹辅助修炼。”

    林岚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拿去。”

    雷凌一愣:“前辈,这是……”

    “一枚筑基丹。”林岚语气随意,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如今炼气五层,离筑基还远,但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雷凌看着那瓶丹药,只觉喉咙发紧。

    筑基丹。

    这种丹药,他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一瓶就要数千灵石,抵得上他不知多少年的收入。

    “前辈,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

    林岚眉头微挑:“让你收你就收,哪那么多废话。”

    雷凌摇头,态度坚决:“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但这丹药,晚辈真的不能收。”

    林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收起玉瓶,重新收入袖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行,不收便不收。但你要记住,今日这丹药,我没收回去。你若哪天想要了,随时来找我。”

    雷凌怔怔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行人渐少。

    林岚又饮了几杯,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靠在窗边,目光落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雷凌坐在对面,也不敢开口,只是静静陪着。

    过了许久,林岚忽然道:“雷凌,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雷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林战。

    “林战师兄……沉稳持重,待人温和,在下很是敬重。”

    林岚点点头,又问:“那他自己知不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雷凌沉默。

    林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父亲失踪了。”

    雷凌抬头看她。

    林岚继续道:“我娘这些日子,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说研究什么灵脉。我哥担心她,又帮不上忙,只能一个人闷着。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我看得出来。”

    “他总觉得,自己是长子,该担起责任。可有些事,不是担就能担得起的。”

    雷凌沉默片刻,低声道:“林战师兄……是个好人。”

    林岚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会说话。”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雷凌,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白石城吗?”

    雷凌摇头。

    林岚笑了笑,道:“因为这地方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不用想太多。不象山上,太安静了,一安静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雷凌听着,没有说话。

    林岚又饮了几杯,脸上红晕更深。她靠在窗边,望着夜空那轮初升的冷月,忽然道:

    “你说,我父亲到底去哪儿了?”

    雷凌看着她,低声道:“晚辈不知。”

    林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算了,问你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拍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雷凌,改日再来找你喝酒。”

    雷凌连忙起身,拱手道:“恭送前辈。”

    林岚摆摆手,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雷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桌上那杯酒,他只饮了一口,此刻还满满地搁在那儿。

    他端起那杯酒,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然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

    可他没有放下酒杯。

    他就那样站着,握着空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很久。

    直到小二走过来,问他还要不要添茶,他才回过神,放下酒杯,转身离去。

    ……

    林岚回到秦家在白石城的据点时,夜色已深。

    院中灯火通明,林战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微皱。

    “又喝酒了?”

    林岚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靠在廊柱上。

    “恩。”

    林战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父亲的事,你别太担心。”

    林岚没说话。

    月光下,林战那张脸比平日更显疲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眼下的青黑清淅可见。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你也别太担心。”

    林战一怔。

    林岚收回手,靠回廊柱上,望着夜空。

    “父亲的事,母亲会想办法。咱们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林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兄妹二人并肩坐在廊下,望着夜空那轮冷月。

    许久,林岚忽然道:“哥,我今天见着一个人。”

    “谁?”

    “雷凌,那个记名弟子。”

    林战眉头微动:“你去找他了?”

    林岚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那小子,挺有意思的。”

    “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觉得他顺眼。”

    林战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岚靠在廊柱上,望着夜空,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想起那个拘谨的身影,想起他诚惶诚恐地端着酒杯的模样。

    有点傻。

    但又有点可爱。

    林岚笑了笑,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带来院中花木的清香。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就那样靠着,很快沉入梦乡。

    林战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起身,从屋里取出一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重新坐下,继续望着那片夜空。

    月光洒落,将兄妹二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