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谷口那道青石牌坊,视野骤然开阔。
一条宽约三丈的青石主道直通山门,两侧种满翠竹,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殿宇错落,灯火通明,将整片山谷映得如白昼。
引路弟子带着他们沿主道前行,边走边介绍:“掌门知秦前辈今日到,已备好住处。婚礼明日上午在雷霆殿举行,届时园中弟子会来引路。”
秦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风雷园的护山大阵比他预想的精妙,阵纹隐于山石林木之间,与自然地势融为一体。
这种布阵手法,非几十年浸淫做不到。
穿过两道院门,引路弟子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
“这是听竹居,专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秦前辈看看可还满意?”
院落不大,胜在清幽。
院中几丛翠竹,墙角一口小井,井水泛着淡淡灵光,竟是口灵泉。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足够他们六人住下。
“有劳。”秦陆道。
引路弟子拱手告退,临走时又道:“掌门说,若秦前辈得空,明日婚礼前可去后山叙叙旧。掌门在那边等您。”
秦陆眉头微动,点头应下。
。您大老远跑来参加他女儿婚礼,他不亲自来接,倒让您去后山找他?”
秦陆看他一眼:“少说两句。”
柳逸尘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秦云秋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好奇道:“爷爷,那个姜掌门是不是很厉害?柳师兄说他金丹初期就能跟金丹中期过招。”
秦陆没有回答,只道:“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正事。”
众人各自回房。
秦陆在正房坐下,没有急着休息。
他闭目调息,神识自然散开,笼罩整座院落。
风雷园的夜很静。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还有灵兽的低鸣。
空气中灵气浓郁,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他忽然想起萧珩先前说的那番话——“暗影最近动静不小。”
那个灭门的越国小宗门,那份失踪的名单,还有谢宗临死前那句“暗影不会放过你”。
这些事压在心头,像块石头。
秦陆睁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简。
玉简中记录的《血河真解》他已看过数遍。
这门功法虽邪,但其中关于灵力运转的法门确有独到之处。
若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或许对突破金身诀第六重有些启发。
他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停在院门前,似乎尤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叩门。
秦陆收起玉简,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中年女修,面容清秀,气质温婉,筑基后期修为。
她穿一身素色长裙,头上只簪了根银钗,打扮简朴。
“秦道友?”她开口。
秦陆点头。
中年女修微微一礼,道:“妾身姜芸,是姜萱的姑母。掌门让我来传话,说若秦道友方便,现在便可去后山一叙。”
秦陆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确实不早了。
但对方既在这个时辰来请,想必有要事。
“请姜道友带路。”
姜芸点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秦陆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朝后山行去。
路上姜芸很少说话,只在岔路口时抬手示意方向。
秦陆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有灯光,走近才看见是一间竹屋。
竹屋不大,门前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穿一身灰白道袍,气息内敛。
若非亲眼看见,秦陆几乎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金丹初期。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比许多金丹中期还要深沉。
姜芸在竹林边停下,轻声道:“秦道友,请。”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陆迈步走入竹林,在石桌对面坐下。
那人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审视。
“秦陆?”
“正是。姜掌门?”
姜衡点头,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茶水清澈,带着淡淡竹香。
“萧珩那小子常提起你。”姜衡端起自己的杯子,饮了一口,“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稳重的修士,从无到有撑起一个强大家族,不容易。”
秦陆端起茶饮了一口,道:“姜掌门过奖。萧兄弟才是真性情,洒脱不羁,令人羡慕。”
姜衡嘴角微微扬起,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洒脱不羁?那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叫没正形。这些年追求我女儿,我一开始是看不上他的。”
秦陆没有说话。
姜衡继续道:“齐国的世家子弟,根基浅薄,修为又不高,配我风雷园掌门之女,差了些。后来他为了姜萱,在吴国待了几年,到处跑腿办事,替风雷园处理了不少麻烦。我这才慢慢改观。”
他放下茶杯,看向秦陆。
“那孩子心眼不坏,对姜萱也是真心。这就够了。修真界尔虞我诈的事太多,能有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秦陆点头。
姜衡沉默片刻,话锋一转:“秦陆,你可知道我为何这么晚还请你来?”
秦陆摇头。
姜衡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秦陆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录的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修为、所在宗门或势力。
有些名字他熟悉——谢宗,殷九,还有一个是那日在秘境中与殷九一起逃走的金丹修士。
名单末尾,写着四个字:暗影东洲。
秦陆放下玉简,看向姜衡。
姜衡道:“这是我风雷园与万法宗联合追查数月得到的线索。暗影在东洲的组织架构,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谢宗只是外围执事,殷九也不过是中层。他们上面还有人,金丹后期,甚至元婴!”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有些我们已经确认身份,有些还在核实。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暗影在东洲经营了数百年,根基深得很。”
秦陆皱眉:“姜掌门为何将这份名单给我?”
姜衡看着他,目光深沉:“因为你杀了谢宗,又坏了殷九的血祭大阵。暗影不会放过你。给你这份名单,是让你心里有数,知道该防着谁。”
秦陆沉默片刻,将玉简收入储物袋,拱手道:“多谢姜掌门。”
姜衡摆手:“不必谢我。说起来,这事还与你有关。若没有你在秘境中发现姜远山先祖的遗物,我风雷园与万法宗至今还在打生打死,哪会联手追查暗影?这份名单,有你一份功劳。”
他提起茶壶,又给秦陆倒了杯茶。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最近我们查到暗影曾在越国边境活动,似乎在筹划什么。”
秦陆问:“筹划什么?”
姜衡摇头:“具体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殷九消失后不久,越国那个小宗门就被灭门了。有可能是发现了暗影的据点所在。”
秦陆眉头一皱。
突然想起丁明的话——“暗影在齐国境内至少还有三处据点。”
这些据点,会不会也收到消息,开始转移?
“姜掌门,风雷园接下来打算如何对付暗影?”
姜衡道:“先稳住。暗影根基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的。我和万法宗商量过,暂时不动手,先摸清他们的底细。等时机成熟,联合吴越两国所有宗门,一举清剿。”
他看向秦陆,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齐国那边,你也要小心。暗影的人若从越国撤出,很可能会往齐国跑。你杀了谢宗,坏了他们的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秦陆点头:“我知道。”
姜衡站起身,负手望向竹林外的夜空。
“明日是萱儿大婚,本该高兴。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暗影的人,会不会趁机闹事?”
秦陆沉默片刻,道:“姜掌门放心,明日我会留意。”
姜衡转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你在,我放心些。金丹以下第一人,这名头不是白叫的。”
秦陆摇头:“姜掌门过誉。”
姜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又坐了片刻,秦陆起身告辞。
姜衡没有留他,只道:“明日婚礼,早些来。”
秦陆拱手,转身离开竹林。
回到听竹居时,已是深夜。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灯。
柳逸尘那屋传来翻身的声响,想必还没睡踏实。
秦陆推门进屋,在榻边坐下。
他取出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那些名字,他默默记在心里。
谢宗已死,殷九在逃,还有一个金丹修士不知去向。
这些人,都是隐患。
他收起玉简,闭目调息。
体内金罡种子缓缓旋转,散发温热气息。
第六重不灭神光的大门依旧紧闭,但他隐隐感觉到,那层薄纱似乎松动了一些。
或许,只差一个契机。
……
翌日清晨,天刚亮,风雷园便热闹起来。
秦陆推门而出时,院外已有弟子候着,说是来引路的。
那弟子二十出头,筑基初期,面容清秀,态度躬敬。
“秦前辈,掌门请您和诸位贵客移步雷霆殿。”
秦陆点头,叫上众人,随那弟子朝雷霆殿行去。
秦陆点头,叫上众人,随那弟子朝雷霆殿行去。
一路上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
风雷园的弟子们换上了新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气氛喜庆。
秦云秋跟在秦陆身后,东张西望,满眼好奇。
她悄悄拉了拉秦云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姐,你看那边,好大的花轿。”
秦云杉顺着她手指望去,见广场上停着一顶八抬大轿,轿身以金丝楠木打造,雕满龙凤纹样,四角挂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引路弟子笑道:“那是新郎官准备的。按吴国规矩,新郎要亲自抬轿去接新娘,绕园三圈,再回雷霆殿拜堂。”
柳逸尘在后头嗤了一声:“亲自抬轿?萧珩那身子骨,抬得动吗?”
引路弟子也不恼,笑道:“这位道友有所不知,那轿子有阵法加持,抬起来不费力气。主要是图个喜庆。”
柳逸尘摸了摸下巴:“这倒有意思,齐国那边成亲可没这么多讲究。”
引路弟子道:“吴国这边规矩多,尤其咱们修真世家,更是讲究。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不能少。掌门就这一个女儿,更是样样都要最好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雷霆殿前。
殿宇恢宏,高约五丈,宽约十丈,正面八根石柱,每根柱上刻满雷纹。
殿前广场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说着话。
秦陆目光扫过,粗略估算,至少百馀人。
这些人修为参差不齐,有炼气期的年轻弟子,也有筑基期的中年修士,偶尔能感应到几道金丹气息,都收敛得很好。
引路弟子将秦陆等人引到殿前左侧的一排座位前。
“秦前辈,这是为您几位准备的座位。掌门特意吩咐,将您安排在贵宾席。”
秦陆点头,在首位坐下。柳逸尘五人依次落座。
刚坐定,便有人来打招呼。
“可是秦陆秦道友?”
秦陆转头,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来,面容刚毅,周身气息浑厚,金丹初期。
秦陆起身还礼:“正是,阁下是?”
中年男子拱手:“万法宗,赵平。”
秦陆心中微动。
万法宗与风雷园打了百年,如今能坐在一起参加婚礼,实属不易。
“久仰。”秦陆道。
赵平在他身侧坐下,笑道:“秦道友的名头,在下才是久仰。金丹以下第一人,杀谢宗,破血祭大阵,这些事在吴越两国传遍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秦陆淡淡道:“赵道友过奖。”
赵平还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看向殿门口。
秦陆顺着他视线望去,见一行人正步入广场。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金丹中期,面容慈和,穿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皆是筑基后期以上修为。
赵平低声道:“翡翠宫的人来了。为首那个是翡翠宫长老苏元,金丹中期,在吴国辈分极高。没想到姜掌门连他都请来了。”
秦陆点头,没有多说。
苏元带着翡翠宫众人走到贵宾席另一侧落座。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赵平身上停了停,又看向秦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移开。
又过片刻,殿前钟鼓齐鸣。
“吉时到——”
一道洪亮声音响起。
广场上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殿门。
殿门大开,姜衡一身玄色礼袍,头戴高冠,负手立于殿前。他身后站着风雷园一众长老,皆着新衣,神色肃穆。
“诸位远道而来,姜某感激不尽。”姜衡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小女出阁,承蒙各位赏光。姜某别无所求,只愿小女与萧珩那孩子,往后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头传来鼓乐声。
众人转头望去,见一队人抬着花轿,正朝雷霆殿走来。轿前一人,正是萧珩。
他今日换了身大红喜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