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组决赛在筑基组决赛结束后的第二日进行。
晨光洒落绝峰顶,演武场四周的观战台上依旧座无虚席。
前一日秦陆与嬴无缺那场大战的馀温尚未散去,各国修士还在热议那尊金身法相,但今日的比试同样引人注目。
炼气组走到最后的四名修士,分别是齐国顾小满、齐国韩飞羽、汉国东门凝、魏国梁丘。
四强之中齐国独占两席,这在齐国参加修真大会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抽签在巳时开始。
光幕展开,签筒虚影缓缓旋转,四名修士的名字交替闪铄。
秦陆站在候场区边缘,负手望着光幕。
身后霍渊抚须不语,面色比前几日放松许多。
炼气组能走到这一步已是意外之喜,无论结果如何,齐国这届大会都足以扬眉吐气。
签筒骤停。
光幕上对阵名单亮起。
顾小满对韩飞羽。
汉国东门凝对魏国梁丘。
齐国候场区内安静了一瞬。
韩飞羽盯着光幕上那行字,眉头皱起。
顾小满站在他身侧,依旧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霍渊叹了口气:“这签……两个齐国修士抽到一起,注定只能有一人进决赛。”
韩飞羽转身看向顾小满,目光复杂。
他与顾小满从小一起长大,切磋过无数次,彼此的路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那是切磋,不是比试。
如今站在擂台上,当着十六国修士的面,要分出一个胜负。
他忽然开口:“小满。”
顾小满眨眨眼:“恩?”
“我们打了多少场?”
顾小满想了想:“三百多场吧,你赢了一百六十多场,我赢了一百四十多场,还有几十场平手。”
韩飞羽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收敛。
他看着顾小满,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一场,我不跟你打。”
顾小满一愣。
韩飞羽转身走向裁判席,在所有人注视下站定。
“裁判,我认输。”
全场一静。
观战台上议论声骤起。
“认输?他还没打就认输?”
“那个韩飞羽不是齐国的吗?跟顾小满是一家人,这是要让队友进决赛?”
“修真大会还能这么玩?”
裁判眉头微皱,看向韩飞羽:“你确定?”
韩飞羽点头:“确定。”
裁判又问候场区方向:“齐国带队修士,可有异议?”
秦陆看着韩飞羽的背影,目光微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裁判收回目光,高声宣布:“韩飞羽认输,顾小满晋级决赛。”
顾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韩飞羽走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韩飞羽已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别多想。我不是让你,是打不过你。三百多场你赢了一百四十多场,我赢一百六十多场,算下来差不多。但最近这半年,你赢了七场,我只赢了三场。你进步比我快,上了擂台,我大概率还是输。与其我们拼个两败俱伤,不如让你省点力气去决赛。”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那副惯常的骄傲笑容:“再说,你赢了,一样是齐国的荣耀。去吧,把冠军拿回来。”
顾小满看着他,看了许久,咧嘴笑了。
“好。”
韩飞羽认输的消息很快传遍演武场。
有人不解,有人嗤笑,也有人点头。
但无论如何,规则允许认输,旁人再多议论也无用。
另一场半决赛随后进行。
汉国东门凝对魏国梁丘。
二人都是炼气圆满,实力相当。
二人在擂台上缠斗近百回合,最终东门凝以半招险胜,晋级决赛。
决赛定在午后。
秦陆将顾小满叫到候场区一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东门凝的斧法你看过,稳,但缺变。他的优势是力道,你的优势是灵活。不要跟他硬拼,拖到后面他体力下降,就是你的机会。”
顾小满点头:“弟子明白。”
秦陆看着他,又道:“你从入门走到现在,不过数年时间。能站在这个擂台上,已经证明了自己。放开打,输了不丢人。”
顾小满咧嘴笑道:“老祖,我想赢。”
秦陆嘴角微微扬起:“那就赢。”
午后,决赛开始。
顾小满与东门凝相对而立。
东门凝依旧那副铁塔般的身形,开山斧横于身前,斧刃寒光流转。
裁判令旗挥下。
东门凝抢先出手,开山斧横扫,斧罡沉浑如山。
顾小满没有硬接,身形一晃,在斧罡及体的瞬间飘开。
青锋剑出鞘,剑尖点向东门凝手腕。
东门凝收斧格挡,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斧法确实稳,每一斧都精准到位,防守时滴水不漏。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东门凝的攻势虽猛,却始终碰不到顾小满的衣角。
观战台上,霍渊抚须道:“顾小满这孩子,身法越来越精了。东门凝的斧法虽稳,但速度不如他,打不中,再稳也没用。”
秦陆点头,没有说话。
五十招后,东门凝额头见汗,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斧法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动作不再象开场时那般干净利落。
顾小满抓住机会,剑势一变。
他不再只是闪避和试探,开始主动出击。
青锋剑连刺,每一剑都精准点在斧身最薄弱处,震得东门凝虎口发麻。
东门凝咬牙硬撑,开山斧连挥,试图以力破巧。
但顾小满的身法太过灵动,总在他斧势将尽未尽时切入,一剑逼退,又飘然远去。
七十招,东门凝脚下跟跄。
顾小满长剑直刺,剑尖停在东门凝咽喉前三寸。
全场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裁判高声道:“顾小满胜!”
炼气组冠军,齐国顾小满。
顾小满收剑,转身看向候场区方向。
韩飞羽站在候场区边缘,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
顾小满咧嘴笑了,朝他竖起大拇指。
韩飞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齐国候场区内,欢呼声此起彼伏。
霍渊抚须大笑,笑着笑着眼框又红了。
他活了三百年,从未见过齐国修士在东洲大会上夺得任何一组的冠军。
这一届,筑基组冠军,炼气组冠军,都是齐国的。
都是秦家的人。
吕彻站在候场区边缘,背着双手,望着擂台上那道少年身影,连说三个好字。
项龙站在他身侧,感慨道:“陛下,秦家这一门,出了两个冠军。”
吕彻点头:“一个秦陆,一个顾小满。还有那个韩飞羽,虽未进决赛,但能走到四强,已是难得。秦家……不简单。”
顾小满走回候场区时,韩飞羽迎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别得意。回去之后我们再打过,看谁赢。”
顾小满咧嘴笑道:“好啊。”
秦陆看着这两个少年,嘴角微微扬起。
颁奖仪式在傍晚举行。
绝峰顶晚霞满天,将整座演武场染成金红。
紫云真人亲自登台,先颁发炼气组奖励。
顾小满作为冠军,得灵石一万枚,二转上品丹药一枚,上品玄器一件。
韩飞羽作为四强,也得了一份不薄的奖励。
二人领奖时,紫云真人多看了顾小满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着是筑基组奖励。
秦陆走上高台时,整座演武场安静下来。
数千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敬佩,有好奇,也有审视。
紫云真人看着他,目光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深意。
“齐国秦陆,筑基组冠军。奖励灵石十万枚,三转上品丹药一枚,下品天罡一件。”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玉匣,递给秦陆。
“此剑名碎岳,乃本座早年所用之物。虽只是下品天罡,但跟随本座数百年,剑意已生。今日赠你,望你善用。”
全场哗然。
紫云真人将自己的佩剑赠予秦陆?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各国金丹修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
秦陆接过玉匣,打开。
匣中横卧一柄长剑,剑身三尺,通体呈淡金色,剑脊处有一道细细的血槽,剑刃薄如蝉翼却泛着寒光。
剑柄以不知名的古木所制,握感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古篆——碎岳。
他握住剑柄,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鸣响,似有灵性。
秦陆收剑入匣,拱手道:“多谢真人。”
紫云真人微微点头,转身回了太虚殿。
颁奖仪式结束后,秦陆本欲随众人回驿馆,一名太虚殿弟子快步走来,拱手道:“秦道友,真人有请,请您移步太虚殿叙话。”
秦陆脚步一顿,看向霍渊。
霍渊低声道:“真人相召,必有要事。秦家主去吧,孩子们我带回驿馆。”
秦陆点头,随那弟子朝太虚殿走去。
太虚殿在绝峰顶最高处,依山壁而建,殿宇巍峨,殿顶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银光。
那弟子引秦陆穿过殿门,走过一条长长甬道,在一扇朱红木门前停下,躬身道:“真人就在里面,秦道友请。”
秦陆推门而入。
殿内比想象的小得多,不过数丈见方,陈设简朴。
一张木案,两只蒲团,案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
紫云真人已坐在蒲团上,紫色宫装换了一身素淡青衣,长发以木簪挽起,看起来比在演武场上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随意。
她抬手指向对面蒲团:“坐。”
秦陆在她对面坐下。
紫云真人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秦陆面前。
“你与嬴无缺那一战,本座看了。筑基境凝练法相,东洲千年未有。你的金身诀,不同凡响。”
秦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多谢真人夸奖。”
紫云真人点头:“本座召你来,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放下茶盏,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你可知东洲如今的局势?”
秦陆沉吟片刻:“晚辈略知一二,暗影组织在东洲活动愈发频繁,背后有元婴修士坐镇。据说那元婴修士姓孟,来自大烈,百馀年前逃到东洲躲藏,暗影是他暗中创建的爪牙。”
紫云真人微微点头:“你知道的不少。但你可知,那姓孟的在东洲经营上百年,究竟在图谋什么?”
秦陆摇头。
紫云真人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东洲十六国,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涌动。那姓孟的逃到东洲,不是单纯避祸。他在找一样东西。”
秦陆眉头微动。
“上古时期,东洲曾有元婴之上的大能修士存在。那位大能坐化后,将毕生所学与一身宝物封存在东洲某处隐秘之地,名为问道遗迹。数万年来无数修士查找过,从未有人找到。那姓孟的不知从何处得到线索,认定问道遗迹就在东洲,暗影这些年四处活动,明里暗里都在搜寻遗迹的下落。”
“本座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而是告诉你,东洲并不太平。暗影的动作越来越大,那姓孟的耐心越来越差。他藏在暗处百年,如今似乎等不及了。”
紫云真人转过身,看着他:“本座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你如今是筑基组冠军,名声响彻东洲。这名声给你带来好处,也会给你带来麻烦。”
秦陆沉默片刻,道:“多谢真人提醒。”
紫云真人走回蒲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本座还有一事。东洲十六国的元婴修士,本座都认识。秦国白眉真人,魏国太虚真人,汉国烈山真人,燕国赤霄真人……加之本座,东洲明面上的元婴修士,不过九人。暗处还有几个,但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人。”
她看向秦陆,目光沉静:“那姓孟的是从大烈逃来的元婴修士,修为是元婴中期。东洲九大元婴中,能稳胜他的,不过两三人。其馀人最多与他平手。若他真要在东洲掀起大乱,不是没有人能制他,但代价不会小。”
秦陆心中微沉。
他在齐国时,觉得金丹已是顶梁柱。
到了绝峰顶,见了紫云真人,才知道元婴才是真正的天花板。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孟姓修士,竟是元婴中期,比紫云真人还高一个小境界。
“真人,那问道遗迹……”
紫云真人抬手打断他:“遗迹的事,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那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本座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东洲的水有多深。你如今名声在外,难免被人盯上。回去之后,该修炼修炼。若真有大乱,本座自会召集东洲元婴商议对策。”
秦陆点头,起身拱手:“多谢真人提点。”
紫云真人摆手:“去吧。那柄碎岳剑,好好用。它跟了本座数百年,剑灵已生,你若能与它心意相通,威力不在寻常上品天罡之下。”
秦陆再次道谢,转身走出太虚殿。
殿外暮色已深,绝峰顶的风比白天更冷。
云海在脚下翻涌,被月光染成银白。
他站在殿前台阶上,望着这片静谧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
元婴修士,问道遗迹,东洲大乱。
这些事离他很远,又很近。
他收回思绪,迈步朝驿馆方向走去。
翌日清晨,齐国使团登舟返程。
云翼飞舟从绝峰顶起飞,穿过云海,朝南方驶去。
秦陆站在甲板上,负手望着身后渐远的绝峰顶。那座巍峨山峰在晨光中泛着淡金光泽,太虚殿的殿顶在云海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