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的看法,與凌尋真如出一轍。

    他只覺得這個被董淑妮硬塞進來的商賈隨從,不僅不知禮數,而且還極度虛榮,實在是讓人失望透頂。

    不僅是王通,就連坐在不遠處涼亭裡的獨孤鳳,此刻也微微蹙起了那好看的柳眉。

    她不喜歡死要面子的人。

    那晚在洛陽城的雨巷中,她曾親自試過姜澈的劍。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劍法有多麼的冷酷和直接。

    在她的印象裡,姜澈應該是一柄隱藏在暗處的利刃,而不是一個在人前故作姿態的優伶。

    但看著姜澈此刻在雨中大笑的模樣,不知為何,獨孤鳳的心底突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心酸和煩躁。

    “他本有絕世的劍術天賦,卻因為出身卑微、沒有內力,不得不在這群草包面前受盡屈辱。如今連最後的尊嚴,也要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來維護嗎?”

    獨孤鳳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走到涼亭邊緣,衝著雨中的姜澈喊道:

    “姜……”

    然而,她的那句“姜澈,到我這裡來避雨”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

    雨中的姜澈突然開口高歌!

    “莫聽穿林打葉聲——”

    這一聲長嘯,穿透了狂風,壓蓋了雷鳴,清晰無比地響在竹林內每一個人的耳畔!

    “嗡——!”

    距離姜澈較近的幾個涼亭內,一些沒有武功底子的世家子弟只覺得耳膜一陣嗡鳴,手中的茶盞竟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聲浪震得一抖,茶水灑了滿地。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見鬼了一般,釘在了那個青衫溼透的男人身上。

    獨孤鳳秀目瞬間瞪大,滿臉的不可思議。

    “真氣?!他體內竟然有真氣了?!”

    就在半個月前的那個雨夜,這個男人體內空空如也,經脈閉塞。

    他是在那晚的曼清院地下拍賣會上,才由沙府出資,買下了那本二流的《劍心訣》。

    滿打滿算,這才過去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啊!

    一個十九歲骨骼已經定型的人,竟然能在半個月內,不僅成功練出真氣,甚至還能將其哂玫萌绱思兪欤l聲如雷?!

    獨孤鳳的武痴之心,瞬間燃燒了起來。

    她看向姜澈的眼神,不再有半點憐憫。

    “我得找機會再攔他一次!”

    而此時,姜澈的高歌,依然在風雨中迴盪。

    他邁開腳步,就在這泥濘的竹林間,不急不緩地踱步前行。

    每走一步,便吟誦一句。

    那是宋代大文豪蘇軾的千古絕唱——

    《定風波》!

    “何妨吟嘯且徐行。”

    清越的聲音在雨中飄蕩。

    不要去理會那穿過樹林、敲打竹葉的狂風驟雨,這又有何妨?

    我自可一邊吟詠長嘯,一邊從容不迫地漫步前行!

    此句一齣,原本準備繼續出言譏諷的凌尋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掐住脖子,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因為在這一句中,他聽不到半點故作姿態的逞強,只有一種將這漫天風雨、將他們這些世家子弟的嘲笑,視若無物的豁達!

    你們覺得這是在羞辱我?

    不,在我的眼裡,你們的嘲笑,不過就是這林間打葉的雨聲罷了,根本不配亂我心境!

    姜澈繼續踱步,任由狂風吹亂了他的黑髮,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句詩一齣,整個竹林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哪怕我手中只有一根竹杖,腳上只穿著草鞋,在這泥濘中行走,也比你們騎著高頭大馬還要輕快自如!

    誰會害怕這風雨交加?

    只要披上一件蓑衣,我便能任憑這漫天的煙雨撲打,在這風雨飄搖的世界裡,瀟灑度過我這一生!

    主座上,一直閉目養神的歐陽大劍師,身軀猛地一震。

    他那雙幾十年未曾因為外物而動搖過的虎目,霍然睜開!

    兩道劍芒從他的眼中爆射而出,竟是逼得身旁的幾名侍女驚恐地倒退了幾步。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歐陽希夷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詩。

    他修煉的乃是名震天下的“沉沙劍法”。

    此劍法講究的是大開大合、氣勢磅礴,主張“置之死地而後生”,每一劍揮出,都力求不惜一切代價與敵人決出勝負生死。

    正是這種極端的劍意,讓他在武林中闖下了赫赫威名。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劍意太過於沉重、太過於執著於生死勝敗,導致他這幾十年來,猶如揹負著一座大山在練劍。

    心中的殺機與焦慮越來越重,始終無法達到寧道奇那種“天人合一”的神仙境界。

    可是今天,此刻。

    這個雨中的青年,用一句“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如同黃鐘大呂一般,敲擊在了歐陽希夷的心神上。

    是啊,誰怕?!

    劍法為何一定要如此沉重?

    為何一定要把生死成敗看得比天還大?

    若是連這漫長人生中的風風雨雨都能披上一件蓑衣泰然處之,那手中的劍,又何須揹負那麼多的沉重?

    極致的沉重之後,難道不應該是極致的輕靈嗎?

    放下輸贏,放下生死,順應自然,這才是真正的劍道大宗師之心啊!

    “咔咔咔……”

    歐陽希夷橫放在膝蓋上的那柄古樸長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心境的劇烈蛻變,在劍鞘內發出了陣陣興奮的嗡鳴聲。

    一股若有若無的劍意,從這位大劍師的身上緩緩散發出來,竟是將飄落到他周身三尺內的雨滴,全部汽化成了白霧!

    歐陽希夷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長笑:

    “好!好一個‘一蓑煙雨任平生’!老夫困頓黃山三十載,不想今日竟在這洛陽風雨中,受了一個小友的點化!痛快!真是痛快!”

    堂堂大劍師,竟然當眾承認自己受了一個青年的點化!

    此言一齣,那些原本還在用鄙夷目光看著姜澈的世家子弟們,全都傻眼了。

    他們雖然聽不懂這詩裡的武道真意,但歐陽希夷的反應,無疑是給了他們狠狠一記響亮的耳光。

    而坐在歐陽希夷身旁的王通,此刻心中的震撼,絲毫不比這位老友少。

    只不過,歐陽希夷聽出的是武道劍意,而王通聽出的,是那曠達古今的文學造詣和聖賢心境。

    王通一向清高,甚至有些古板。

    但他最大的優點,便是對有真才實學之人,向來包容,從不嫉賢妒能。

    他回想起自己剛才竟然認為這青年是在譁眾取寵、強行挽尊,不由得感到一陣老臉發紅,心中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愧疚感。

    “能作出此等千古絕句之人,胸襟該是何等的寬廣?這等人物,又豈會在意幾個黃口小兒的犬吠?”

    王通再看向姜澈的目光,從最初的厭惡、失望,變成了深深的驚歎和敬佩。

    他聯想到姜澈的身份——

    一個出身卑微的流民,一個商賈之家的隨從。

    在這講究門第出身的大隋,這樣一個人,要經歷多少的苦難和白眼,才能在這泥濘中掙扎求生?

    可他即便身處最卑微的境地,遭受著這等無端的惡意和羞辱,卻依然能保持如此豁達赤忱的心境,笑看風雨!

    這是何其難得啊!

    此時,雨中的姜澈已經唸到了這首詞的下半闋。

    他的聲音由高亢激昂,漸漸轉為了平靜溫和。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初春的寒風吹醒了我的酒意,讓我感到一絲微冷。

    但抬起頭,那山頭穿破雲層的一抹斜陽,卻正在溫暖地迎接我。

    “回首向來蕭瑟處……”

    姜澈在風雨中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滿臉駭然的凌尋真,掃過那些嘲笑他的世家子弟。

    最後,他的聲音在這片竹林中,落下最後一句: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當我回首看那一路走來的風雨蕭瑟之處。

    回去吧。

    這世間,無論外界的風雨有多大,無論別人如何看我,我的心中,既沒有風雨的陰霾,也沒有天晴的喜悅。

    我心如水,波瀾不驚。

    

    第31章 揚我才名

    連綿的雨聲在天地間迴響。

    所有的文人墨客、大儒名流,在聽完最後這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晴”後,全都呆立當場。

    無數自詡才華橫溢的書生,此刻在姜澈這首詞的面前,只覺得自己的那些傷春悲秋的詩作,簡直就是一堆不可入目的垃圾!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在每一個文人的心中蔓延開來。

    就在全場還沉浸在這首千古絕唱的餘韻中無法自拔之時。

    主座上的王通,突然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