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聽過姜澈關於“知行合一”的論述後,沙芷菁一改往日里喜歡帶著丫鬟上街遊玩、或者去東市淘買胭脂水粉的習慣。

    她也不再去參加那些門閥千金們舉辦的賞花會、品茶會,而是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四處蒐羅洛陽城裡的各種孤本古籍、算經難題。

    她的目的很簡單,只想要揭開姜澈身上那層神秘的面紗。

    她覺得,只要自己找出的問題足夠難,足夠刁鑽,就一定能難倒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男人。

    五天後的一個清晨。

    姜澈練完劍,剛剛洗漱完畢,院門便被一陣歡快的節奏敲響了。

    “姜先生!姜先生你在嗎?”

    門外傳來了沙芷菁清脆悅耳的聲音。

    姜澈無奈地笑了笑,走過去拉開院門。

    眼前的沙芷菁,讓姜澈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今日的她,換上了一身頗具魏晉風骨的交領右衽廣袖長衫。

    淡青色的絲綢布料上,繡著隱隱約約的竹葉暗紋。

    她的髮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簡單地挽起。

    臉上未施濃粉,卻在眉心點了一朵小巧的梅花花鈿。

    整個人看起來褪去了幾分小女孩的嬌憨,多了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溫婉與清麗。

    “五小姐,今日這身打扮,倒是頗有高門仕女的韻味。”姜澈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真的嗎?”沙芷菁聽到誇獎,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當然。”姜澈將她請進院子,“不知五小姐今日造訪,又帶了什麼難題來考校姜某?”

    沙芷菁一聽這話,立刻恢復了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

    她從寬大的袖口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泛黃的古卷,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

    “姜先生,你前幾日不是說,天下學問皆有其理嗎?本小姐昨日花重金,從西市一個波斯胡商手裡淘來了一卷殘本。據那胡商說,這是傳自古老的天竺算經,裡面有一道千古難題,洛陽城好幾位精通算籌的大師都束手無策。你敢不敢看看?”

    沙芷菁揚起下巴,一副挑釁的模樣。

    

    第39章 暗生情愫

    “哦?天竺算經?”

    姜澈倒也生出了一絲興趣,在石桌旁坐下,緩緩展開了那捲古卷。

    古捲上的文字極其晦澀,好在旁邊配有大隋文字的蹩腳翻譯。

    姜澈掃了一眼題目。

    題目大意是: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看到這道題,姜澈頓時啞然。

    什麼天竺算經,這分明是中國古代數學名著《孫子算經》中經典的“物不知數”問題。

    也就是後世鼎鼎大名的“中國剩餘定理”或者叫“韓信點兵”!

    這群波斯胡商,倒真會倒騰文化,把中原的東西出口轉內銷,還拿來忽悠大隋的豪門千金。

    “怎麼?姜先生覺得很難嗎?”

    沙芷菁見姜澈盯著古卷半天不說話,還以為他被難住了,頓時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

    “若是先生解不出,也不打緊。只要先生向我認個輸,說一句‘我不如芷菁聰明’,我便不為難先生啦!”

    姜澈看著她那副眉飛色舞的可愛模樣,搖了搖頭,提起桌上的毛筆,蘸了蘸墨水。

    “五小姐,這並非什麼天竺算經,而是我華夏古已有之的算理。”

    姜澈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了一首由宋代數學家總結的口訣: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寫完,姜澈放下筆,將紙推到沙芷菁的面前。

    沙芷菁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紙上的這首詩,滿臉的迷茫。

    “這……這是什麼意思?我讓你解算經,你作詩做什麼?”

    姜澈微笑著伸出手指,指著詩句解釋道:

    “這首詩,便是這道題的萬能解法。‘三人同行七十稀’,意即用三除所得的餘數乘以七十;‘五樹梅花廿一枝’,是用五除所得的餘數乘以二十一;‘七子團圓正半月’,是用七除所得的餘數乘以十五。將這三個乘積相加,再減去一百零五的倍數,便是最終的答案。”

    “此題中,三除餘二,二乘七十得一百四十;五除餘三,三乘二十一得六十三;七除餘二,二乘十五得三十。三者相加,得二百三十三。減去一百零五的兩倍二百一十,最終答案——二十三!”

    整個解題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短短半盞茶的時間。

    沙芷菁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澈。

    她雖然不懂那些高深的算籌咚悖彩谴滞ㄋ憷淼摹?

    順著姜澈給出的這個簡單的詩歌口訣,她在心裡默默驗算了一遍。

    二十三除以三,餘二;除以五,餘三;除以七,餘二!

    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這……這怎麼可能?”

    沙芷菁呆滯地看著姜澈。

    那些洛陽城的算籌大師,擺弄著幾百根算籌,算得滿頭大汗都解不開的難題,在他面前,竟然被編成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打油詩,瞬間便迎刃而解?!

    “天下萬物,皆有規律。算理之妙,便在於化繁為簡,直指本源。”

    “姜先生……你,你真的太厲害了!”

    ……

    從這天起,沙芷菁往姜澈小院跑的頻率更高了。

    她蒐羅來的問題,也從最初的算經,逐漸擴充套件到了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甚至是兵法佈陣。

    而無論她提出多麼刁鑽古怪的問題,姜澈總能憑藉著前世龐大的知識儲備,以及系統推演帶來的底蘊,用滐@易懂的語言為她解答。

    在一個微雨的午後。

    兩人相對而坐,聽雨煮茶。

    沙芷菁雙手捧著熱乎乎的茶盞,看著雨幕,眼神中透著一絲憂慮之色。

    “姜先生,昨日我聽二哥他們談論朝局。說聖上久攻高麗不下,關隴貴族暗流湧動,長白王薄、瓦崗翟讓之輩更是屢破我朝天軍。這大隋的天下,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沙芷菁轉過頭,看著姜澈,“那些世家門閥,滿嘴的仁義道德、忠君愛國,可背地裡,卻都在招兵買馬,兼併土地,逼得百姓易子而食。這世間,到底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聖人書裡教的那些道理,難道都是騙人的嗎?”

    這是一個宏大且尖銳的問題。

    也是許多心懷天下的俊傑都在苦苦思索的死結。

    姜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看著沙芷菁。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少女雖然出身於商賈世家,但內心卻保留著一份罕見的赤子之心。

    “五小姐,你可知,這世間最大的謊言,便是將善惡,寄託於那些教條與規矩之上。”

    沙芷菁微微一怔:“不寄託於教條,那寄託於何處?”

    姜澈放下茶盞:“寄託於‘心’。”

    “心?”

    “不錯。”

    姜澈看著她的眼睛,說出了王陽明心學中的“四句教”: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這四句話如雷霆般劈在了沙芷菁的腦海中。

    “無善無噁心之體……”

    沙芷菁喃喃自語,彷彿魔怔了一般。

    姜澈繼續為她講解:

    “人的本心,就像是一面清澈的明鏡,本無善惡之分。門閥世家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制定了忠孝節義,將符合他們利益的稱為‘善’,違揹他們利益的稱為‘惡’。”

    “當權勢和慾望矇蔽了本心,這面鏡子便沾染了灰塵。他們口中喊著仁義,心中想的卻是權柄,這便是‘有善有惡意之動’。”

    “可是,百姓在捱餓,流民在哭號。當你看到這一切,你心中會生出悲憫,會覺得世道不公。這種不加任何思索的悲憫,就是你心中還沒有被世俗汙染的良知。”

    “所以,不要去問那些腐儒何為善惡。去問你自己的心!順應你的良知去行事,掃除心中的貪慾與私念,知行合一,這,才是真正的‘為善去惡是格物’!”

    沙芷菁聽呆了。

    她覺得,自己前半生所讀的那些書,所受的那些教育,在姜澈的這番理論面前,全都是一堆束縛人性的枷鎖!

    眼前的這個男人,用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量,粉碎了她原本的世界觀,同時又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門。

    那是一個只尊本心、無畏世俗的廣闊天地!

    “先生大才……”

    沙芷菁站起身,整衣斂裙,執弟子之禮。

    “芷菁受教了。先生之言,如撥雲見日,勝讀十年聖賢書。”

    當她再次抬起頭看向姜澈時,秀目中已經多出了一種別樣的情愫。

    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姜澈更加睿智、更加迷人的男子了。

    ……

    自那日聽雨論道之後。

    沙芷菁在姜澈面前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

    她開始變得溫婉,變得細膩。

    女為悅己者容。

    沙芷菁開始在穿著打扮上花費極大的心思。

    每天來姜澈的小院,她都會換上一套不同款式的新衣。

    有時是嬌俏可人的碎花襦裙,有時是清麗脫俗的素色長衫。

    她甚至開始偷偷使用香露,只為了在靠近姜澈時,能讓他聞到自己身上那股獨特的芬芳。

    不僅如此。

    這位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廚房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沙府千金,竟然開始洗手作羹湯了!

    沙府的下人們最近都驚呆了。